鴾羧第一次「上班」的那一天,他至今記得。
那是神軀內某個巨大的「工廠區」。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片被改造得如同蜂巢般的巨大空間,無數網格狀的隔間密密麻麻排列著,每一個隔間裡都有一個「工人」。
那些工人來自不同的種族,有著不同的形態,但此刻,他們都做著同樣的事。
鹿茸人的任務,是培育「神木」。
那是一種特殊的植物,根須可以深入神軀的血肉,汲取養分,轉化為一種神需要的能量。
鹿茸人天生擅長與植物溝通,這是最適合他們的工作。
鴾羧被分配到一個編號為「庚-柒-叄貳玖」的隔間。
那隔間隻有幾平方米大小,四麵是光滑的肉壁,頭頂是昏暗的光源,腳下是柔軟的肌肉層。
隔間中央,有一株剛剛發芽的「神木」幼苗,需要他每天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澆灌,用自己的鹿角觸碰,用自己的意念引導它生長。
工作內容:澆灌神木。
工作時間:每天十二個時辰。
沒有休息,沒有間斷,除了必要的進食和睡眠,所有時間都必須待在隔間裡。
工作報酬:每天定額的食物和水,剛好夠維持生命,剛好夠明天繼續工作,剛好夠……活著。
第一天,鴾羧站在那個狹小的隔間裡,看著那株幼苗,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
想起那些在故土上自由奔跑的族人,想起那些在森林裡追逐嬉戲的孩子,想起那些在月光下圍著篝火唱歌的夜晚。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現在,他隻是一個工人。
一個編號為「庚-柒-叄貳玖」的工人。
他的任務,是澆灌這株幼苗。
他的生活,就是這個幾平方米的隔間。
他的未來,就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重複同樣的工作,直到他老去,死去,被新的工人取代。
他晃了晃腦袋,低下頭,開始認真工作。
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澆灌幼苗。
用自己的鹿角觸碰幼苗的葉片。
用自己的意念引導幼苗的生長。
幼苗在他的照料下,茁壯成長。
而他,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逐漸變得麻木。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一年。
兩年。
十年。
百年。
鴾羧不老不死,所以他不需要擔心「老去」這件事。
他隻需要擔心,如何度過這無盡重複,毫無意義的時光。
每天早晨,他從狹小的宿舍醒來。
那是一個比隔間大不了多少的空間。
然後領取當天的食物和水,然後走進自己的隔間,開始澆灌神木。
每天中午,他會在隔間裡吃一點東西,然後繼續工作。
每天晚上,他會回到宿舍,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閉上眼睛,等待第二天的到來。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百年復百年。
他的鹿角越來越長,越來越粗壯,那是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跡。
但他的眼神,越來越空洞。
越來越麻木。
越來越……死寂。
偶爾,他會在「休息日」見到其他族人。
神軀規定,每個種族每三個月有一天「休息日」。
那一天,他們可以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在片區內自由活動。
鹿茸人的片區很小,小到走一圈隻需要半天。
所以每個休息日,鴾羧都會把剩下的半天,用來和族人聚在一起。
他們坐在那片小森林裡,靠著那些自己親手培育的樹木,看著那些自己親手種下的花草,沉默地度過那短暫的時光。
沒有人說話。
因為沒有什麼可說的。
說什麼呢?
說今天澆灌的神木比昨天高了一寸?
說明天還要繼續同樣的工作?
說下個月、下一年、下一個百年,還是這樣?
沒什麼可說的。
所以,他們隻是沉默地坐著。
坐著。
坐著。
直到休息日結束,各自回到各自的隔間,繼續各自的工作。
「鴾羧。」
有一天,他這一世的伴侶,也被分配了同樣的工作。
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開口。
鴾羧轉過頭,看向她。
她的鹿角上,已經長出了許多歲月的痕跡。
那些曾經光滑的枝杈,如今有了細密的裂紋。
「我們……還會回到從前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什麼樣的從前?」
「我們的愛。」
鴾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不會了。」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又開口。
「那……我們為什麼要活著?」
鴾羧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又過了很多年。
也許是百年,也許是千年。
在這沒有日月、沒有季節的神軀裡,時間早已失去了意義。
鴾羧的族人,換了一代又一代。
那些最初跟隨他進入神軀的一千年輕族人,早已老去、死去。
他們的孩子接替了他們的工作,然後孩子的孩子,然後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每一代,都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個。
每一代,都在同樣的隔間裡,做同樣的工作。
每一代,都在同樣的休息日,坐在同樣的森林裡,沉默地度過同樣的時光。
鴾羧看著他們出生,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工作,看著他們老去,看著他們死去。
然後,新的孩子出生。
繼續輪迴。
他是不老不死的。
但他感覺自己,早已死了。
又一個休息日。
鴾羧坐在森林裡,靠著那棵他親手培育了千年的神木。
那神木早已長成參天大樹,樹冠遮蔽了整個片區,根須深入神軀的每一個角落。
但他的身邊,已經沒有幾個族人了。
這一代的族人,隻剩不到三十個。
不是因為他們死得快。
而是因為……
他們不再生育了。
鴾羧問過其中一個年輕的族人,為什麼不生孩子。
那個族人隻是看著他,用一種空洞得可怕的眼神,反問了他一句:
「生下來,做什麼?」
「讓他也在這裡,澆一輩子樹嗎?」
鴾羧無法回答。
因為那個族人說的是對的。
生下來,做什麼呢?
讓他在這個狹小的隔間裡,日復一日地重複毫無意義的工作?
讓他也在每個休息日,坐在森林裡,沉默地看著天空發呆?
讓他也看著自己的孩子,重複同樣的輪迴,直到永遠?
何必呢?
不如讓這個族群,就這樣消失吧。
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那一天,鴾羧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故土。
那片被深淵吞噬的故土。
他看見那些被留下的族人,在深淵的侵蝕中掙紮、死去、化為虛無。
但他看見的,不是恐懼。
而是……解脫。
那些族人,在臨死前,臉上帶著笑。
他們笑著對鴾羧說:
「鴾羧,你選錯了。」
「留下來,纔是對的。」
「至少……我們死得痛快。」
鴾羧從夢中驚醒。
他躺在狹小的宿舍裡,看著頭頂昏暗的肉壁,聽著遠處傳來,無數隔間裡同時響起的窸窸窣窣的工作聲。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苦澀、悲涼,帶著一種極致的無力。
「原來……留下來的人,纔是幸運的。」
他喃喃道。
「我們這些僥倖『活下來』的,纔是真正的……行屍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