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建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暢。
彷彿他本就該會，彷彿這能力一直沉睡在他靈魂深處，隻是從未被喚醒。
他隻是心念一動，那些璀璨的符文便從他灰霧籠罩的「身體」中湧出，化作一道涓涓細流，匯入那片星光海洋。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他的符文，是空白的。
每個魔法符文，嚴格意義來說，就像是一張滿載資訊的郵件。
它們和元素週期表上的元素一樣，是世界的本質組成部分。
但它又不在元素週期表上。 追書認準，.超省心
它是更底層的存在，是構成「規則」本身的基本單位。
它的資訊載體，又截然不同於凡俗的儲存方式。
每個符文所能搭載的資訊量，堪稱恐怖。
完全不是計算機文明的記憶體可以比較。
一個符文，可以承載一部文明的興衰史。
一個符文，可以容納一顆星球的全部記憶。
一個符文，可以封印一個時代的萬千悲歡。
因此，這些足以撬動非凡之力的符文，每個都足以承載龐大的資訊和力量。
而楊立，他沒有那麼巨量的資訊需要表達。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該如何參與這場對話。
不知道自己的「立場」是什麼，自己的「訴求」是什麼，自己的「存在」要表達什麼。
所以，他的符文是空白的。
等於這場會議，他交了一次白卷。
但這不妨礙他藉由這次交白卷的行為，去窺探別人的答案。
那些空白的符文，如同無主的漂流瓶，自然而然地被那些正在激烈交匯的符文吸引。
它們轉換方向，向其他正在或交匯或獨自演算陣型的符文靠近，
輕輕觸碰，融入其中，如同水滴匯入河流。
然後……
無數畫麵，隨之順著交匯過程，匯入楊立的腦海。
那感覺難以形容。
不是「看見」，也不是「聽見」，不是任何五感可以捕捉的體驗。
而是無數資訊直接灌入意識深處，在靈魂層麵炸開，化作一幅幅鮮活立體、正在發生的畫麵。
其中一道資訊，自動化作他能理解的檔案形式，呈現在他眼前。
那形式類似於某種演算日誌。
【元世方舟演算模型 978，584 次】
【係列：神鑄係—神軀方舟】
【演算者：鴾羧】
【演算計劃：匯聚已有算力，鑄建神明之軀，以神軀為舟，載萬億眾生，脫離苦海】
【開始演算……】
楊立還沒來得及理解這些文字的含義，下一瞬，他的意識便被猛地拉入另一個世界。
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奇特的……鹿茸人。
是的，鹿茸人。
他長著一頂奇異的鹿角，根部墜在腦門正中，向頭頂不斷生長、蜿蜒、分叉。
那鹿角分出許多枝杈，如同古樹的枝椏，又像是精心編織的冠冕。
從那些枝杈間，又長出許多楊柳枝條般的絮狀物，柔軟地垂落下來，如同頭髮，又如同某種活著的裝飾。
他身形高挑。
除了那頂霸占整個頭部的特殊鹿角，他的身形總體還是人形。
高挑修長，尤其是腿，比例極長，帶著優雅而有力的美感。
腳部既不像獸爪，也不是肉體凡胎，而是由某種木質基質構成。
那木質溫潤如玉，表麵有細膩的紋理，踩在地上會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像是古老森林裡的迴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同樣覆蓋著薄薄的木質層，關節處有細密的紋路，五指修長有力。
這是……他的身體？
不對，應該不是他的。
是「鴾羧」的。
他猛地轉身。
然後，他看見了。
無數和他同樣長相的族人，站滿了整座山峰。
那山峰高聳入雲，峰頂被削平，形成一片巨大的廣場。
廣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鹿茸人，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們的鹿角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那些絮狀的長髮隨風飄動，如同一片片楊柳的森林。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同一個方向。
投向鴾羧。
投向他們的領袖。
「鴾羧，我們真的要背井離鄉，召集全部的族人去往神軀嗎？」
一個身形娟秀的雌性鹿茸人走了過來。
她的鹿角比雄性略小，更加精緻，絮狀的長髮垂落至腰際，眼中帶著深深的憂慮和不捨。
她站在鴾羧身邊，望向那些漫山遍野的族人，聲音微微顫抖：「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家園……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森林，都刻著我們的記憶……」
楊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鏗鏘有力，卻又在深處藏著一絲隻有他自己才能聽出的悲涼。
「深淵步步緊逼，我們的家園毀於一旦。」
「除了去往神軀，我們隻剩下死路一條。」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雌性鹿茸人，看向那些漫山遍野的族人，看向遠處地平線上那若隱若現正在翻湧的黑暗。
「為了族群延續，我們別無選擇。」
這一次，楊立沒能控製「自己」的身體。
他隻是以第一視角，觀看別人的人生。
鴾羧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決定，都不是他能乾預的。
他隻是被封印在這具身體裡，看著聽著、感受著，如同一個無法出聲的幽靈。
祭祀還在進行。
那些漫山遍野的鹿茸人，開始跳起一種古老而莊嚴的舞蹈。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緩慢而有力，同時吟訴著古老的歌謠。
他們的鹿角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那些絮狀的長髮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然後，無數的鹿角開始碰撞。
發出「叮」的輕響。
那聲音清脆而悠遠，在山峰間迴蕩，匯成一首奇異的樂章。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道微光從鹿角間迸發。
那些微光匯聚、交織、上升，如同一道道細小的溪流，向天空匯聚。
那是算力。
是他們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匯聚而成的「算力」。
為祭祀之禮提供算力。
為神軀的降臨提供算力。
為族群的未來提供算力。
不知過去了多久。
在這片被儀式凝固的時間裡，一切都無法衡量。
直到——
神軀降臨。
祂的身形，巍峨不知幾何。
從地平線的盡頭升起，從雲層的上方垂落，從天空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顯現。
那是一個巨大到無法估量的輪廓，模糊而朦朧，彷彿由光與暗共同編織而成。
祂的降臨，讓整片天地為之失色。
太陽在祂麵前暗淡。
星辰在祂周圍環繞。
大地在祂腳下顫抖。
所有鹿茸人，在同一時刻，停止了舞蹈。
他們抬起頭，望向那尊正在降臨的神軀，眼中滿是敬畏、狂熱、以及……
希望。
那是他們未來的方舟。
那是他們唯一的救贖。
神明之軀。
楊立作為鴾羧，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仰望著那尊降臨的神軀。
他的鹿角微微震顫。
他的眼中，倒映著那偉岸的輪廓。
他的心中，湧動著楊立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