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嘴同時掙紮起來。
它們拚命扭動,嘴唇瘋狂開合,想要咬楊立的手指,卻根本夠不著。
它們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身體,隻有一張嘴。
所有的掙紮都隻是徒勞地扭來扭去。
根本無法抗衡楊立那「金剛不壞」的軀體分毫。
「你放開我——!」 看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哎呦,你幹嘛——!」
楊立沒有回答。
他隻是拎著這兩張聒噪的嘴,走到坑洞邊緣。
然後,他開口道。
「送你們一程。」
兩張嘴愣了一瞬。
然後,它們同時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不要啊——!!!」
「救命啊——!!!」
楊立沒有理會。
他嘴裡哼唱了一句: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說完話,抬腳。
一腳一個。
「啊——!!!」
「啊——!!!」
兩道悽厲的慘叫聲,在坑洞內迴蕩、迴蕩、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深處。
楊立站在坑洞邊緣,低頭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沒有猶豫。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這裡就是夢境。
那些斷裂的記憶,那些詭異的場景,那些顛三倒四的生物,那些無法調動的能力……
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是夢。
既然是夢,那還有什麼可怕的?
夢裡,他就是神。
夢裡,他金剛不壞。
夢裡,他無所畏懼。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坑洞深處吹上來的陰冷氣息。
然後,他一個縱躍,便也跟著跳了下去。
耳畔是呼嘯的風聲。
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身體在坑洞內來回撞擊。
蜿蜒崎嶇的坑壁,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把他像個皮球一樣撞來撞去。
「砰——!」
左邊。
「砰——!」
右邊。
「砰——!」
上邊。
「砰——!」
下邊。
直撞得他頭暈眼花、七葷八素、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但好在,好在他的身體好像真的金剛不壞。
好在這隻是夢。
好在……
「砰——!」
終於,他落了底。
楊立躺在坑底,緩了好一會兒,才掙紮著爬起來。
頭暈。
眼冒金星。
看來他不是無敵的。
現在的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雖然是夢,但這疼痛感也太真實了吧?
他揉著撞得最狠的肩膀,開始打量周圍的場景。
然後……
看清那些東西時,他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許許多多的屍骸,散佈在周圍。
它們橫七豎八地躺著、趴著、蜷縮著。
有的堆疊在一起,有的散落在遠處,布滿整個坑底空間。
粗略望去,至少有數十具。
那些屍骸的形體,破碎不堪。
有的缺了內臟,胸腹處空空如也,能看見裡麵乾枯的骨骼殘片。
有的缺了四肢,隻剩下軀幹和頭顱,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有的甚至連軀幹都不完整,被撕裂成幾塊,散落各處。
但有一點,十分統一。
那就是他們的臉。
每一具屍骸的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了一樣。
麵目全非。
完全看不出什麼長相。
那些傷痕清晰可見,齒痕、撕裂、啃噬,彷彿有什麼東西,專門衝著他們的臉下嘴。
一口一口,把五官全部啃掉,隻剩下一團模糊的血肉殘跡。
楊立僵在原地,盯著那些屍骸,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檢查。
他蹲下身,翻看最近的一具屍骸。
缺了左臂,右腿隻剩半截,胸腹被剖開,內臟早已消失。
他看向那具屍骸的身形。
肩寬、臂長、軀幹比例……
莫名的熟悉。
他走向下一具。
缺了右臂,雙腿齊膝而斷,頭顱歪向一邊。
身形同樣的熟悉。
再下一具。
隻剩上半身,從腰部以下全部消失。身形一模一樣。
再下一具。
再下一具。
再下一具。
越看,越是看到莫名的熟悉。
那種熟悉,不是「似曾相識」的熟悉,而是「照鏡子」般的熟悉。
為了方便觀察對比,楊立索性將這些屍骸全部收集起來。
他一具一具地搬動,把它們並排擺好,一具挨著一具,整整齊齊,排列成行。
坑底空間足夠大,他足足擺了十幾分鐘,才把所有屍骸都擺放完畢。
然後,他後退幾步,看著這排列整齊的屍骸陣列。
越看,那股強烈的既視感越清晰。
這些屍骸完全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不能說一模一樣。
畢竟殘缺的部位不一樣,傷痕不一樣,腐敗程度不一樣。
但那些共同沒有被破壞的部分。
肩寬、臂長、軀幹比例、腿長、頭顱大小……
除去那些不同的傷口,拚湊出一個完整的身形。
那就是他。
那就是楊立自己。
……
楊立站在屍骸陣列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心血來潮般,做了一個動作。
他走到陣列的正中央,那排屍骸中間空著的一個位置。
那裡本來就有空位,彷彿專門為他留的。
他躺下。
橫躺在成排的屍骸正中間,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頭擺正,眼睛直視上方黑暗的穹頂。
假裝自己也是一具屍骸。
……
坑底很安靜。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的蠕動聲。
那些屍骸就躺在他身邊,左邊一具,右邊一具,依次排列。
他側過頭,看向左邊那具屍骸。
缺了右臂,臉被啃得麵目全非,但身形的輪廓。
肩寬,和他一樣。
臂長,和他一樣。
軀幹比例,也和他一樣。
他再側過頭,看向右邊那具屍骸。
缺了左腿,胸腹被剖開,但身形的輪廓。
完全一樣。
他收回目光,看向上方黑暗的穹頂。
但腦海裡,全是那些屍骸的影子。
那些屍骸,和他一模一樣。
把那些不同的傷口祛除,拚湊出一個完整的身形。
那便是他。
一個戰慄,莫名湧起。
從尾椎骨開始,一路向上,爬過脊背,爬過脖頸,爬過後腦勺,最後在天靈蓋處炸開。
某種更深層的明悟湧起。
這些屍骸,不是「像」他。
這些屍骸,壓根就是「他」。
是無數個他。
是無數個死去的、被啃掉臉的、殘缺不全的……他。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這些都是「他」。
那他又是誰?
他是第幾個?
他還能「死」幾次?
他死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一具屍骸,躺在這裡,等著下一個「他」來發現?
黑暗的穹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但楊立沒有去看。
他隻是躺在那裡,躺在無數個「自己」中間,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