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立,我們都是邪惡的小怪獸,總有一天會被正義的騎士消滅,對嗎?」
纖細的柔軟臂膀搭在胸膛上。
那觸感溫熱而真實,肌膚相貼處傳來細微的脈搏跳動。
一下,又一下。
如同溫柔而固執的叩問。
俏麗的麵頰抵進頸間深處。
呼吸溫熱,帶著說不清是花香還是果香的淡淡香味,輕輕撲在喉結旁的麵板上,激起細微的戰慄。
合二為一的溫熱在喉間低語。
那聲音很近,近到彷彿是從自己身體內部傳來。
又很遠,遠到像是隔著一層水幕,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迴音。 【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超讚 】
好似一番長眠。
楊立迷瞪著眼皮,感受著宿醉的大腦。
疼。
鈍鈍沉沉的,彷彿整個腦袋被人塞滿了濕棉花,又放在火上慢慢烤。
太陽穴處有血管在突突地跳,每一下都牽動著眼眶深處的神經。
他記不清昨晚喝了多少。
也記不清昨晚發生了什麼。
隻記得好像是一場盛大狂歡般的宴會,有無數的笑聲、歌聲、以及帶著植物清香的酒液流過喉嚨的感覺。
然後就是現在。
黑暗。
溫暖。
以及耳邊這句莫名其妙的問話。
他不假思索地開口,聲音沙啞:「因為我們是邪惡的小怪獸,所以毀滅世界是我們的職責。」
「包括消滅所有正義的騎士。」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是他身體裡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在替他回答。
話音落下。
頸間深處傳來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嘆的低低呼吸。
「可正義的騎士是消滅不完的。」
那道楚楚可憐、帶著悲切傷感的柔弱女聲在耳邊嘆息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帶著幾不可聞的顫音,「世界也是毀滅不完的。哪怕逃到星界的天涯海角,他們終會捲土重來。」
楊立感受著頭痛欲裂的大腦,不禁閉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似乎有隱約的光斑在眼皮後跳動。
紅的、金的、紫的,像是某種遙遠記憶的碎片,又像是純粹生理性的幻視。
但嘴邊還是習慣性地安慰著。
像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下意識地想要安慰她。
不管她是誰。
不管她說的是什麼。
「那我們就和這個世界死磕到底。」
他說,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和決絕。
頸間深處,那道呼吸停頓了一瞬。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更輕,更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我不想看你天天打打殺殺。我知道,你不喜歡殺生,對嗎?」
楊立愣住了。
不喜歡殺生?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
他殺過海盜,殺過掠奪者,殺過喪屍,殺過魔獸,殺過土著……
他殺過許多生靈。
他怎麼可能不喜歡殺生?
但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因為那個聲音說的是對的。
他不喜歡。
每一次戰鬥,每一次殺戮,說服他的,他都隻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做」,而非「想要做」。
他隻是在這片殘酷的異世界裡,努力掙紮地活下去。
如果可以選擇……
「那我就帶你尋找到一個和平安寧的地方,」他聽見自己說,那聲音不像是自己在說話。
更像是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渴望,借著這個迷離的夢境,終於找到了出口,「不被任何人打擾。」
那道呼吸,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
一聲輕輕帶著哭腔的輕笑。
「可……我們是災禍啊。」
「我們會源源不斷地給世界帶來毀滅與枯寂。」
「毀滅一個又一個世界……」
「哪來的和平安寧?」
楊立一愣。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彷彿做夢做到極真實處,所有的畫麵、聲音、觸感都栩栩如生,讓人完全沉浸其中。
然後,夢魘裡突然冒出一個極其突兀的台詞。
一個與整個夢境氛圍完全不符的詞語,如同一根尖刺,狠狠紮進夢境的薄膜。
「災禍?」
他直愣愣地喃喃道。
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詞。
「災禍……」
「災禍……」
這個詞,太奇怪了。
它不是「掠奪者」,不是「入侵者」,不是「異鄉人」,甚至不是「怪物」。
是「災禍」。
是那種會給世界帶來毀滅與枯寂,如同天災般的存在。
他和她?
是災禍?
無數記憶,瞬間如同倒流的江河。
源源不斷地洶湧鑽入他的腦海。
那是另一段人生。
另一段被埋藏在靈魂最深處,從未被喚醒過的……過往。
滿目瘡痍的大地。
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沒有一絲綠意,沒有一點生機。
地麵龜裂成無數深深的溝壑,裂縫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某種粘稠,仍在緩緩冒泡的暗紅色詭異液體。
那液體散發出的氣息,是被榨乾後殘餘的絕望。
無數蜿蜒的藤蔓根莖,如同蛛網般嵌入地穴深處。
那些根莖粗壯得驚人。
最細的也如大地的經脈。
它們深深紮進大地,穿透岩層,穿過地脈,一直延伸到地核的邊緣。
它們在汲取。
汲取大地的精華。
汲取岩漿的熱能。
汲取一切可以被汲取的、維持這個世界運轉的本源力量。
而那些被汲取殆盡的大地精華,正順著這些根莖,源源不斷地向上輸送。
輸送向天空。
輸送向那些遮天蔽日的、宏偉到令人窒息的植物們。
楊立看見了那些植物。
它們不是普通的植物,甚至不是異化植物,不是植物人,不是任何他曾經見過的東西。
它們是……
神祇。
或者至少是,曾經吞噬過神祇的存在。
無數遮天蔽日的宏偉植物,將天界分割成無數碎片。
有的高聳入雲,樹冠穿透大氣層,伸入真空的星空邊緣。
有的橫亙萬裡,藤蔓如同山脈般蜿蜒,將整片大陸捆縛。
有的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星河般的光輝,根須紮進空間裂縫,汲取著來自其他維度的能量。
而最中央的那一株。
那是一株貫穿天地的巨樹。
它的樹幹粗壯到無法估量,僅僅是一小段樹幹,就比楊立見過的任何山脈都要龐大。
它的根莖,插入地核。
它的枝椏,透入星空。
無數生命能量被凝聚。
那是這個世界的生命能量,是無數生靈、無數物種、無數文明億萬年來積累的全部。
正如同海納百川,從四麵八方的虛空中湧來,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光流,統統匯入那株通天巨樹的樹身。
每一道光流湧入,巨樹的樹身便會微微亮起一層淡淡的輝光。
那輝光溫暖、神聖、帶著令人心醉的美麗。
但楊立知道。
那輝光的背後,是無數世界的枯竭。
是無數文明的消亡。
是無數生命的……
枯寂。
畫麵戛然而止。
如同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楊立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著,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
頸間深處,那道溫熱依然存在。
那道帶著悲切傷感的柔弱女聲,在他耳邊幽幽地響起:
「你想起來了?」
「對嗎……阿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