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三角帆船如同一個闖入禁忌之地的惶恐訪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不可思議的光域。
距離越近,那光芒便越發明晰,也越發震撼人心。
不再是黑暗幕布上掙紮的針尖,而是一片溫暖穩定,且生機勃勃的光之領域。
柔和地推開濃稠的黑暗,在這片絕望之海中撐開了一個小小的充滿生命奇蹟的氣泡。
光芒的源頭,是一座島。
一座與永暗之海畫風截然不同的島嶼。
撲麵而來的,首先是那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氣息。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腐朽、陰冷、帶著深海淤泥腥氣的永暗空氣,在觸及島嶼光芒邊緣時,
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過濾、淨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鼻腔發癢,繼而心曠神怡的清新。
那是雨後泥土的芬芳,是新葉初綻的微澀,是花朵若有若無的甜香,是潔淨水流蒸騰的水汽……
這些早已在羅特和米蘭記憶中被匱乏和危險取代的感官體驗,此刻如同潮水般將他們淹沒。
接著,是視覺的衝擊。
島嶼在光芒映襯下輪廓清晰。
它並非他們想像中那種怪石嶙峋、陰森恐怖的永暗礁島。
而是一片……
豐饒到令人目眩的綠色。
蒼天大樹隨處可見,枝幹虯結,樹冠如蓋,上麵掛滿了沉甸甸、顏色各異的果實,壓彎了枝條。
有些果子飽滿圓潤,泛著誘人的光澤;有些形狀奇特,散發著奇異的甜香。
樹下,是漫山遍野的茂盛植被。
一簇簇翠綠的植物在微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旁邊是各種他們叫不出名字的根莖作物、爬藤植物,還有一叢叢色彩鮮艷、形態各異的菌類山珍。
最令人安心的是無處不在的螢光草。
它們並非集中生長,而是如同溫暖的地毯,鋪滿了林間空地、溪流岸邊、甚至攀附在樹幹岩石上。
每一株都散發著穩定柔和的淡綠色微光,千萬株匯聚在一起,便構成了島嶼永恆不滅,充滿生命力的光源,驅散了每一寸陰影。
沒有怪物潛伏的窸窣聲,沒有危險的咆哮,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輕響,
隱約的水流潺潺,以及果實偶爾墜地的細微悶響。
靜。
祥和得近乎聖潔的寧靜。
「這裡簡直是……仙境……」
米蘭癡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連日來的恐懼疲憊與絕望,彷彿被這光芒和綠意洗滌一空,隻剩下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眩暈感。
羅特也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但他比米蘭多了一份警惕,這份豐饒美好得太不真實,像極了傳說中引誘水手觸礁的海妖誘惑。
「我們快下去看看。」
米蘭已經迫不及待,開始手忙腳亂地準備係纜繩。
「等等!」
羅特按住他,聲音壓得很低,「注意危險,我們拿上刀劍。」
兩人從船艙裡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雖然鏽跡斑斑但依舊鋒利的短刀和一把生鐵長劍,緊緊握在手中。
簡陋的武器在這片祥和之地顯得格外突兀,卻給了他們最後一點安全感。
帆船輕輕撞上島嶼邊緣鬆軟濕潤的泥土,停了下來。
沒有想像中的守衛,沒有警告,隻有泥土和青草被壓實的細微聲響。
兩人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翻過船舷,跳了下去。
腳底傳來堅實而富有彈性的觸感,與船上漂泊無根的虛浮感截然不同。
那是土地的觸感,是家園的觸感,幾乎讓羅特瞬間紅了眼眶。
他們警惕地左右觀察,刀劍橫在胸前。
靜悄悄的。
除了風吹草動,蟲鳴依稀,沒有任何活物靠近的跡象。
螢光草的光芒均勻灑落,照亮了附近每一處角落,看不到任何可供藏匿的陰影。
「我莫不是在做夢吧?」
羅特喃喃自語,用空著的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傳來,卻讓他更加恍惚。
痛,說明不是夢,可眼前這一切,又怎麼可能真實存在?
與他相比,米蘭的適應速度要快的多。
經歷最初的震驚過後,飢餓感與對美好的本能渴望迅速占據了上風。
「管他是不是夢!有吃的!」
米蘭的眼睛早已鎖定了最近一株矮樹上掛著的水潤潤的淡黃色果實。
他嚥了口唾沫,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避開那些看似無害的螢光草,摘下那顆果子。
果實入手微涼,沉甸甸的,表皮光滑,散發著清爽的香氣。
他先是用舌頭小心地舔了一口表皮。
清甜!
帶著一絲微酸,是記憶中最純粹的水果味道!
「沒錯的,就是新鮮水果的氣味,不是什麼障眼法!」
米蘭興奮得臉頰通紅,連日飢餓帶來的虛弱感似乎都被這口甜味驅散了些許。
他再也忍不住,張嘴「哢嚓」咬了一大口!
果肉清脆多汁,甘甜的汁液瞬間充盈口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久違的滿足感。
「嗯……好甜……真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腮幫子鼓動,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是自進入永暗之海後,他們吃過的最像「食物」的東西。
「米蘭!你這就這麼吃下去了?」
羅特緊張地喊道,握劍的手心沁出冷汗,「萬一有毒怎麼辦?」
「就算有毒,就不吃了嗎?」
米蘭翻了個白眼,將口中果肉嚥下,把吃剩的果核隨手丟進旁邊的草叢。
「我們已經斷水斷糧多久了?再不吃點東西,我們也得餓死在海上!它就算是有毒我也得吃!至少做個飽死鬼!」
他說的粗魯,卻是最現實的道理。
羅特啞口無言。
眼看米蘭吃下果肉後,不僅沒有異常,反而精神肉眼可見地振奮起來,臉色也紅潤了些許,羅特喉嚨滾動,乾渴和飢餓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意誌。
他猶豫了片刻,目光掃過遍地誘人的果實,終於也忍不住了。
他選擇了一顆體型略小、顏色紅彤彤、像個小燈籠的漿果,學著米蘭的樣子,小心摘下一顆,輕輕咬破。
「滋——」
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口中爆開,甜絲絲的,幾乎全是水分,瞬間緩解了喉嚨的焦渴。
這滋味比他們船上那些發黑髮黃的淡水要好上無數倍!
「呼……」
羅特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因為這份甜美的慰藉而稍微鬆弛了一絲。
有了開頭,便再也止不住。
米蘭如同掉進米缸的老鼠,興奮地在林間穿梭,不斷嘗試著各種各樣的水果。
有的酸澀開胃,有的綿軟香甜,有的清脆爽口,每一種都是他從未品嘗過的美味。
「這些都是我沒吃過的果實,真神奇,大海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他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聲音含糊卻充滿激動,「如果把它們都帶回村落,村子裡又能節約好多食物了!」
他越說越興奮,一個更驚人的念頭蹦了出來:「不對!這地方這麼好,我們為什麼不讓村長把村子遷徙到這來生活?」
「你看這些草會發光!我們再也不用點那快要熄滅的聖火,再也不用懼怕黑暗了!這裡有吃不完的食物!」
羅特沒有立刻回應。
他同樣被眼前豐饒的景象震撼,但長期在危機邊緣掙紮養成的謹慎,讓他無法像米蘭那樣完全沉浸在狂喜中。
他沿著遍地生長的螢光草,慢慢向島嶼內部走去。
腳下土地鬆軟肥沃,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他來到一個小湖泊邊。
湖水清澈見底,在螢光草的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
他蹲下身,湖麵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憔悴卻難掩震驚的臉龐。
更讓他瞳孔微縮的是,湖水中,幾條肥美的銀白色魚兒正悠然自得地遊動著,毫無防備。
水。
食物。
光。
土地。
一切生存所需的要素,這裡都以一種近乎奢侈的密度存在著。
然而,正是這種奢侈,讓羅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太安靜了。
太完美了。
在他的認知裡,在這個連吃飽飯都需要用命去拚、每一份資源都伴隨著血與淚的世界,怎麼可能會存在這樣一片淨土?
在這裡,資源密集度高到離譜,卻沒有看到任何前來享用這些資源的生物。
無論是溫順的食草動物,還是危險的獵食者。
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彷彿這片豐饒,是某種存在故意展示出來的誘餌。
或者……是為某種他們尚未理解的主人,所精心打理的花園。
羅特緩緩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生鐵長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祥和到詭異的森林與田野。
「米蘭,」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快別吃了。」
「這裡……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