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暗帷幕。
這個名字並非是比喻。
與其說,它是吞噬了光的黑暗。
倒不如說,這種一種漆黑的帷幕本身。 書庫廣,.任你選
眾生皆生活在帷幕之中,尤其是對於某些以「黑暗」為食的生命而言。
……
在這裡,濃稠如墨的黑暗是永恆的主題。
它能吞噬光線,扭曲方向,將一切染上黑暗絕望的色彩。
海水冰冷粘稠,聽見的也不是尋常的海浪聲。
隻有各種各樣,令人不安的彷彿巨型生物在深水緩慢呼吸的低沉脈動。
又或者某些窸窸窣窣的詭異動靜,彷彿就響在耳畔,
細看卻又什麼都沒有。
在這裡,絕大部分尋常的光亮無法抵抗黑暗的侵蝕。
如若長時間暴露在完全的黑暗之中,
那些奇詭的恐怖自然會順著黑暗的脈絡朝你伸出爪牙……
一艘破舊的小型三角帆船,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艱難穿行。
船體老舊,風帆打著補丁,僅憑船頭一盞用特殊油脂點燃、光芒僅能照亮前方數米的昏暗風燈指引方向。
燈光在絕對的黑暗映襯下,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船上有兩個年輕人。
掌舵的羅特身材瘦削,但眼神銳利,目光緊緊盯著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的同伴米蘭則顯得焦慮不安,不時回頭望向身後早已看不見的來路,嘴裡喋喋不休。
「羅特,告訴我一個準信,我們到底還要在這鬼地方漂多久?」
米蘭的聲音因恐懼和飢餓而發顫,「天吶,三天了!已經整整三天了!我們帶出來的黑麵包現在硬得能砸死海怪,淡水也快見底了!」
「沒了吃喝,還迷了路,光也快用完了,我們完了!」
「我早就說過,永暗之海是流放罪人和埋葬瘋子的地方,我們不該聽信那些該死的古老傳說進來冒險!」
羅特抿緊嘴唇,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將船舵握得更緊。
他的目光掃過船頭那盞搖曳的燈火,光芒邊緣,黑暗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
隨著忽明忽滅的脆弱火光,他毫不懷疑,如若燈光熄滅,那些潛藏在暗中的生物一定會磨牙吮血,一擁而上。
將他們吞噬殆盡!
村子裡曾經有太多人因為完全暴露在黑暗中而被鬼怪拖走。
黑暗的深處傳來可怖的啃噬與慘嚎。
「米蘭,」羅特的聲音沙啞但堅定,「不該、不能、不行……這些詞你已經說的夠多了。」
「如果能讓聖火重新燃起,能讓村子熬過下一個永暗潮汐,我也可以說上一千遍、一萬遍。」
「但現實是,我們不能。」
他側過頭,昏暗的燈光照亮了他半邊疲憊卻固執的臉:「現在,閉上嘴,節省一點體力,我們還能多活點時間,也降低我們被黑暗中那些真正恐怖的怪物發現的概率。」
「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也是提高我們那渺茫生還機率的唯一方式,你明白嗎?」
「生還機率?」
米蘭幾乎要跳起來,聲音拔高,又在下一秒因恐懼而壓成氣音,「你還好意思說!羅特!是你!」
「是你用那些狗屁的古老藏寶圖和失落聖火源的故事把我騙上船的!」
「那麼多人都不願意和你冒險,可我卻來了!」
「你現在倒有臉讓我閉嘴了?」
「我有家!我有艾莉亞!一整個村子最漂亮的妻子!她是最閃耀的明珠瑰寶!」
「而你呢?你什麼都沒有,所以你無所畏懼!」
「但現在我們迷路了,食物要沒了,命也跟風中殘燭一樣,我抱怨兩句都不行嗎?」
「而且,是誰帶錯了路?!是誰讓我們困在這片該死的、連海圖都沒有的黑暗裡?!」
羅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臉頰,試圖驅散疲憊和不斷滋生的絕望。
「米蘭,」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看看我們村子裡的聖火,它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暗淡。」
「族老們計算過,儲存的光耀石最多再支撐兩個月。」
「兩個月後,如果沒有新的穩定光源,庇護光陣就會失效。」
「到時候,永暗降臨,侵蝕一切……別說你的艾莉亞,整個村子,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會在黑暗和隨之而來的怪物中……」
他沒說下去,但那份未盡的恐懼,比任何描述都更有力地扼住了米蘭的喉嚨。
船艙內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風燈燃燒的劈啪聲和船底劃過粘稠海水的細微聲響。
黑暗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就在絕望如同冰水即將淹沒船艙的最後一刻——
「光……」
羅特猛地瞪大眼睛,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到船舷上。
他死死盯著前方黑暗的某處,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難以置信而顫抖起來:「米蘭!看……看那邊!你看到了嗎?!光!是光!!」
米蘭起初以為羅特餓瘋了,還是被黑暗逼出了幻覺,他習慣性的反駁,嘴裡不停地嘟囔著:「永暗之海哪來的光?」
「羅特,你清醒一點!聖光隻能點亮在庇護法陣裡,這是鐵律!我們離最近的庇護所至少還有五天的航程,而且航向根本不對——」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羅特所指的方向,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黑背景上,確實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但絕不可能屬於永暗之海的光暈。
那不是他們風燈那種掙紮的昏黃,也不是記憶中村子聖火那種日漸衰弱的蒼白。
那是一種……溫暖穩定,帶著難以言喻生命氣息的淡淡光輝。
它穿透了厚重的黑暗,雖然微弱,卻像一根針,刺破了絕望的帷幕。
「聖光在上……」
米蘭失神地喃喃,所有的抱怨和恐懼都被眼前這違反常理的一幕暫時擊碎了。
他揉了揉眼睛,生怕是幻覺,但那光點依然固執地存在著,甚至在他們的注視下,似乎……越變越明顯?
「不是幻覺……真的不是幻覺!」
羅特的聲音充滿了狂喜和一種近乎朝聖的虔誠,「是聖光!」
「是未被記錄在案的全新聖光!古老傳說可能是真的!」
「永暗之海的深處,藏有點燃新火的希望!」
「調轉船頭!全速!朝那光前進!」
羅特幾乎是吼出來的,瘦削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打船舵。
破舊的小帆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笨拙地調轉了方向。
船頭那盞微弱的風燈,此刻彷彿也被遠方那陌生而溫暖的光輝所感染,燃燒得似乎明亮了那麼一絲。
他們朝著光,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駛去。
距離在縮短,那光點的輪廓逐漸清晰。
它並非一個孤立的點,而是一片朦朧,且不規則的光域,似乎籠罩著某個龐大的物體輪廓。
隨著距離拉近,穿越黑暗而來的不僅僅是光線,還有一絲久違的,與永暗之海的死寂陰冷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是泥土、植物、活水混合的清新味道……
像是早已習慣了鹹腥汙垢的人,突然聞到了一股花香。
「那……那是什麼?」
米蘭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但這次是因為震驚,「一座……島?」
「漂浮在永暗之海上的……發光島?」
羅特已經說不出話來,他死死抓著船舵,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前方。
就在他們破舊帆船的正前方,穿透永恆的黑暗,一座不可思議的島嶼輪廓,在溫暖而穩定的光芒映照下,逐漸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