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陶進:“您的秘書,在‘璀璨未來’投標前後,兩次私下接觸該公司的法人代表孫某。這件事,您知道嗎?”
陶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複了自然:“這件事我聽說了。秘書年輕,有時候想多瞭解些情況,方式方法可能不太妥當。我已經嚴肅批評過他了。他也寫了檢查,承認錯誤。”
他歎了口氣:“年輕人嘛,求上進,想多接觸企業、多學習,可以理解。但規矩就是規矩,該批評的還是要批評。”
把責任推給秘書,定性為“方式方法不妥當”,輕描淡寫。
陳青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檔案袋,走回來放在茶幾上。
“陶書記,這裡有些材料,您看看。”
陶進看了陳青一眼,伸手開啟檔案袋。
裡麵是十幾頁紙。
除了在會上公佈的一些資訊之外,多了一份銀行流水記錄的列印件,顯示陶進的秘書在某商業銀行的賬戶,在過去三個月內,分四次收到來自一個香港賬戶的轉賬,共計八十萬元。
轉賬備注都是“諮詢服務費”。
那個香港賬戶的持有人資訊——黃闊。
陶進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開始發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些材料……”陶進的聲音乾澀,“是從哪裡來的?”
“公安機關在調查‘璀璨未來’涉嫌商業欺詐的過程中,依法取得的。”陳青的語氣依舊平靜,“根據程式,涉及領導乾部的線索,已經按規定報送省紀委。”
陶進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大:“省紀委?”
“有問題嗎?”陳青說,“按照乾部管理許可權,陶書記您是省管乾部,線索必須報省紀委處置。我想,最遲明天上班,省紀委會有人聯係您。”
陶進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咯咯的聲音。
“當然,”陳青繼續說,“這些材料反映的問題,還需要進一步核實。組織上會本著對乾部負責的態度,實事求是地調查清楚。在這期間,按照相關規定,您可能需要配合做一些說明。”
話說得很官方,也很冷。
但是官場的麵子也給足了,沒有讓市紀委馬上對他進行詢問,隻是對他的秘書進行了留置。
陶進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聲粗重。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眼神渙散。
“陳青,”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沙啞,“你……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陳青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陶書記,您這話說錯了。”他緩緩說,“不是我要做得絕,是規矩要做得絕。您來林州這幾個月,應該看得清楚,在這座城市,規矩就是底線。誰碰了底線,誰就要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你開始做出第一個決定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個結果。”
陶進慘然一笑:“你以為,就憑這些材料,就能扳倒我?”
“能不能扳倒,組織說了算。”陳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但我可以告訴您,林州這塊土地,埋不下不乾淨的東西。以前埋不下,現在埋不下,以後也埋不下。”
窗外,傍晚的日光斜斜地照射進來。
過了許久,陶進終於站起來。
他的腿有些發軟,扶了一下茶幾才站穩。
“我……先回去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還有些工作要交接。”
陳青轉過身,看著他:“陶書記,在組織正式通知之前,您還是市委副書記。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好。”
陶進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傳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陳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過了很久,他才走回辦公桌後,按下內線電話。
“歐陽,通知市委常委和電影節指揮部主要成員,明天早上九點開會。”
次日一早,市委大院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大院,停在辦公樓前。
車上下來三個人,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嚴肅。
市委秘書長方堃匆匆迎上去,低聲交談幾句,然後領著他們朝樓裡走來。
陳青認識其中一個人——省紀委第七紀檢監察室主任。
他轉過身,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該做的工作已經做完了。
剩下的,交給規矩。
很快,一夜未眠待在辦公室的陶進在辦公室被省紀委工作人員帶走。
過程很平靜。
沒有手銬,沒有喧嘩,但整個市委、市政府的人都在窗戶上看著這一幕。
車駛出市委大院時,正好有一群鴿子從天空飛過,翅膀撲棱的聲音清晰可聞。
陶進坐在車後座,看著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
他來林州本來是想要再繼續向上一步的,卻沒想到結束得這麼快。
陳青看似一點不顧及官場情麵,但每一步都踩在準確的規則上,甚至不屑暗中出手,把一切都放在明麵上。
雖然從陳青的嘴裡得知是自己向省裡“提議”造成的結果,可是他不相信這是偶然。
陳青說得輕鬆,可一邊考察,一邊收集證據,一邊還談了備用的合作方的合作......
一回到林州,林州的天真的就變了。
一切都像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
車駛上高速,朝著省城的方向。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又變成遠山。
陶進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到此為止了。
次日早上九點,市委常委會會議室。
周啟明坐在主位,左手邊是陳青,右手邊原本常務副書記的位置空著。
其他常委依次排開,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份藍色封麵的材料。
參與電影節的主要工作成員也依次在後麵落座。
九點整,周啟明看了看錶,清了一下嗓子,開口:“現在開會。今天的常委會隻有一個議題:通報‘璀璨未來’公司涉嫌商業欺詐及相關問題的調查情況。請陳青同誌先彙報。”
陳青開啟麵前的資料夾,“大家都先看看麵前的材料。”
他的視線卻沒看,因為內容已經刻在腦子裡。
“各位常委,根據公安機關的偵查和相關部門覈查,現已基本查明:參與電影節裝置服務投標的‘璀璨未來文化發展有限公司’,涉嫌多項嚴重違規和違法行為。”
他的聲音清晰平穩,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回蕩。
“第一,偽造資質。該公司宣稱的‘國際背景’和‘海外合作案例’,經查證均為偽造。其關聯的海外公司係空殼公司,與多家國際知名文化機構不存在真實合作關係。”
“第二,偽造檔案。投標檔案中提供的多份‘國際專案合同’‘媒體授權書’等關鍵材料,經初步認定,簽名係偽造,印章係盜用。”
“第三,商業欺詐。該公司以明顯低於市場價的價格中標後,企圖以次充好,提供的裝置存在嚴重質量缺陷。上週裝置彩排中的故障,經檢測確係裝置自身質量問題。”
陳青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第四,也是最嚴重的問題——該公司在投標及履約過程中,涉嫌向國家工作人員行賄,以獲取不正當競爭優勢。”
雖然早上陶進被逮走的場景,在座的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位常委互相交換著眼神,表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