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鼻翼中微微發出聲音,表示自己在認真地聽,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包丁君頓了頓,“不是彙報工作,不是表決心。就是問問你——真實的想法。”
陳青沉默了幾秒。
“包書記,”他聲音很輕,保持著緩慢的語速,“林州這座剛有點起色的城市需要齊心協力。”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有人說你是為了政績,為了扳倒薑山上位。”
“水至清則無魚,犯不上!”陳青的回答很藝術,但這句話的內涵可以說大膽至極。
又是一段沉默。
“好,我知道了。你繼續工作,省裡會支援。但有一點——注意方法。改革不是革命,要穩中求進。”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了。
包書記的來電時間不長,資訊量很大。
傳遞出省裡在關注、重視,也在權衡。
……
三天後,省委、省政府和省紀檢委聯合下發的關於林州係列問題的處理指導意見正式下達。
這份指導意見並沒有廣泛的通報,而是比較針對性的下發到省委組織部、省紀委、林州市委幾個處理和涉及到主要部門。
檔案的措辭嚴謹,分寸拿捏得極準。
對薑山,定性為“嚴重違紀違法”,明確“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對孫昌明、周麗等人,著重點出“涉嫌多項刑事犯罪”,由林州市司法機關“從嚴從快辦理”。
但檔案後半段筆鋒一轉,強調“以上問題屬個彆領導乾部嚴重違紀違法案件”,要求林州市委“既要深刻汲取教訓,又要穩定乾部隊伍情緒,保持工作連續性”。
特彆值得注意的是,檔案中隻字未提深挖,也未涉及任何可能指向更高層的線索。
省紀委內部通報會上,周正良說得更直白些:“薑山案到此為止,不擴大、不牽連。但林州的整改必須到位,乾部隊伍的教育整頓必須抓實。”據說萬克在會上全程沉默,隻在最後說了句“擁護省委決定,維護全省穩定大局”。
這是一種典型的政治權衡——敲掉最突出的腐敗分子以正視聽,但不動搖整個權力結構的根基。
陳青明白,這已是當前情況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包丁君那通電話裡的“穩中求進”,此刻有了最現實的注腳。
林州市委在陸建國的主持下,也召開了類似的會議。
在宣讀了這份權衡比重相當直接的檔案後,陸建國的肩頭似乎也鬆弛了一些。
作為在林州為官一地時間不短的市委書記,這個結果或許對薑山之外的人是一種釋懷,對他又何嘗不是。
明明可以正常退休的,不談有多少功勞,但至少不會有多大的錯誤。
然而薑山在最後關頭,沒有顧忌他現在的時間問題,導致在他退休之前差點背上一個責任。
這樣的結果,對他而言算是最好了。
“同誌們,省裡的意見傳達了。”陸建國沒有像往常一樣手上帶上什麼動作來加重語氣,反而非常平和的語調繼續說道:“林州是一個承載著多屆同誌共同努力改造的城市,正在向著更好的方向前行。”
“我個人尊重省裡的決定,也希望同誌們能深刻理解省裡的指導意見。”
施勇看了一眼陳青,見他沒有發表意見的想法,也收斂了心情。
周啟明對陸建國少有的用這樣平和語氣對一起在林州具有重大影響的事件中發言,也頗多感慨。
在省裡開會宣讀指導意見之後,嚴巡副省長專門找他談了話。
話裡話外透著一絲失望。
“當初,陳青同誌到林州赴任,我還專門叮囑他,你是個有能力的同誌。”
“但在陳青開展工作的過程中,你還是有很多的支援太浮於表麵了,沒有真正的為陳青同誌做好保駕護航的作用。”
雖然沒有明確指責他多次左右周旋,但對他的失望還是很明顯。
回到林州之後,他也沒想到如何與陳青進行一次深入的溝通。
正好借這個機會表態:
“省裡的指導意見,我和建國書記一樣,深感痛心。”
“林州不是誰的林州,是整個林州老百姓的林州。我們過去的工作,深入基層不足,這也是導致之前林州總是政府唱好,但林州老百姓並沒有感受到變化的關鍵。”
“我這幾天也在認真思考,缺少的就是統一思想,以後在黨性教育、工作原則等方麵,還需要加強學習。”
陳青元依然沒有說話。
省裡的指導意見已經表明瞭最後的處理結果。
在林州範圍內的一些涉事官員處理,陳青已經心裡有底。
市紀委、市公安局依法處置就可以了。
可是,陸建國和周啟明在前後發言之後,眼睛都看向了陳青。
似乎在這個意見傳達會上,他不發言這個會就結束不了。
陳青本想裝著沒看見,但周啟明在等待了幾秒之後,還是直接點了他的名,“陳青同誌,接下來的工作,你有什麼看法和意見,說出來,我和建國書記一定全力支援。我表個態,不論什麼事,隻要是為林州發展有益的,市政府全力支援。”
陸建國雖然沒有說話,也微微點點頭。
陳青內心暗歎,“一個書記、一個市長這是要逼著他對省裡檔案的‘指導意見’發表看法。”
這要是換成在石易縣乃至金淇縣的時候,他是一定要求嚴查背後的關係網。
這張網鋪得有多大,那就要抓住深挖多少。
不是不給機會,而是要看錯誤和性質。
而這些,他的原則上是要等全麵的偵查和審訊結束之後,現在表態,除了支援“指導意見”,還能說什麼?
但陸建國和周啟明顯然並不是想聽自己是不是支援,而是想聽自己是否執行。
“陸書記和周市長都已經說了,我的意見和兩位領導一致。接下來的後續工作堅持依法、對證據完善的要嚴肅處理。林州的確需要大家意見統一,向著同一個目標前行。”
他這話算是為薑山的結局畫上了句號。
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明白。
但有些話卻不能不說出來,讓有些人心裡放心。
至於未來的工作,不是在今天這個會議上說的。
會後,陳青回到辦公室,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的討論。
開始了正常的工作。
市委辦前來請示,鑒於他目前的居住條件太差,正好市委辦有一套宿舍空了出來,請示他是不是可以搬遷。
陳青點點頭。
來的時候,安排的宿舍就是機關的職工宿舍。
單間,但條件真的很一般。
他沒有任何計較,倒並非是因為對環境無所求。
而是,先談個人待遇,必然會帶來非議。
現在,市委辦主動的前來請示,既是他在林州這個地方的威望提升,更是他將來能在林州有多大地位的一個明確的訊號。
搬遷宿舍的時候,陳青的行李並不多,兩個行李箱是他的衣服,更多的是陸續從江南市郵寄過來的資料。
而這些資料隻有鄧明和歐陽薇知道其中的含量。
雖然電子資料已經成了慣常,可手寫的初稿、討論的事項,這些都是他工作的記錄和心血。
“領導,”歐陽薇在給他整理的時候忽然說道:“蔣勤在說什麼時候請您吃個飯。”
“怎麼忽然想起請我吃飯了?”陳青有些不解。
這個口頭上的“學生”實際上接觸不多。
“好像是她男朋友的意思。”
“哦!小蔣有男朋友了?”陳青倒是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