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利民頓了頓:“萬書記,留置決定是省紀委常委會集體研究作出的。程式上……”
“省紀委也是要講程式的。”萬克提高音量,“薑山同誌是正廳級乾部,在林州工作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舉報,就采取留置措施?這會不會……打擊乾部的工作積極性?”
陳青實名舉報的事並不是秘密,萬克這些話很明顯就是說陳青的舉報是子虛烏有的。
這話說的已經很重。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包丁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說話。
省紀委書記武仝,淡淡開口,“萬書記,留置措施是《監察法》賦予的法定許可權。省紀委經過初步核實,認為薑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且有串供、轉移證據的可能,才依法采取留置。程式上,完全合規。”
“合規?”萬克冷笑一聲,但語氣上沒有剛才那麼強硬。
“武書記,我不是質疑紀委的工作。我隻是擔心……會不會有人借題發揮,搞擴大化?”
“薑山的問題,如果屬實,當然要處理。但周麗呢?一個舞蹈演員,十年前就病退了,她能有多大的問題?是不是有人想通過搞她,來搞薑山?又通過搞薑山,來搞……其他人?”
這話就差指名道姓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精彩起來了。
武仝臉色一沉:“萬書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萬克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麵上,“林州的問題,要查。但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搞‘拔出蘿卜帶出泥’,不能搞無限牽連。薑山如果有問題,就查薑山。周麗如果有問題,就查周麗。但不能因為他們是私人關係,就把所有問題都往政治鬥爭上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同誌們,現在全省上下都在抓發展、穩增長。林州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古城改造、新城文旅專案剛走上正軌。這個時候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會不會影響發展大局?會不會讓投資者覺得我們省營商環境不穩定?”
話鋒一轉,從程式問題轉到了發展大局。
很聰明的一招。
有幾個常委開始點頭。
省長鄭立終於開口了:“萬克同誌說的是有道理。發展和穩定是硬條件,不過,紀委的工作也要支援。”
這明顯是兩頭不幫。
萬克是省委副書記,陳青與他多少牽扯到一些關聯。
畢竟陳青是柳艾津提拔起來的基層官員。
武仝明顯對這件事和稀泥的方式不滿意,剛想反駁,被包丁君抬手製止了。
包丁君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萬克:“萬克同誌,那依你的意見,林州的事該怎麼處理?”
萬克深吸一口氣:“我的建議是,薑山的問題,不能這麼大張旗鼓地,範圍要控製。通過一個小舞蹈演員就能讓一個正廳級的乾部說不清楚,那今後誰還能和外界有接觸。即便是有些瑕疵,也要考慮大環境的影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我聽說林州的陳青同誌,在這次調查中表現得很……積極。積極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工作方法。他實名舉報薑山,程式上沒問題,但客觀上造成了林州班子的動蕩。這個問題,組織上是不是也該過問一下?”
矛頭轉向陳青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加凝重。
許久,包丁君緩緩開口:“萬克同誌的意見,大家都可以討論。不過……”
他話鋒一轉:“不過我這裡有一份材料,想請大家看看。”
他從檔案袋裡拿出幾份影印件,讓工作人員分發給常委們。
“這是上麵信訪室轉來的材料。幾位退休的老同誌聯名反映,我省個彆領導乾部乾預司法、插手專案、縱容親屬經商辦企業。雖然沒有點名,但反映的問題……和林州的情況很相似。”
萬克臉色一變。
包丁君繼續說:“另外,省軍區昨天也來函了。說林州古城複原專案是軍地共建的重點工程,近期受到一些不必要的乾擾,影響了專案進度。軍區領導很關注。”
他看向萬克:“萬克同誌,你說要穩定,要發展。那我們就更應該把問題查清楚。有問題不查,纔是最大的不穩定。有問題不解決,纔是對發展的最大傷害。”
話說的不重,但字字千鈞。
萬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他重新坐下,手指緊緊攥著茶杯,交叉處指尖因為用力都微微彎曲了。
中午十二點,常委會才結束。
萬克第一個離開會議室,腳步匆匆。
回到辦公室,他反手鎖上門,走到窗前,盯著樓下省委大院裡的車來車往。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拿出來看,是趙國慶發來的簡訊:“萬書記,郭林那邊有情況。他剛才主動去找了剛回來的紀委副書記周正良,談了一個多小時。”
萬克心裡一緊,立即回複:“談了些什麼?”
“不清楚。談話時隻有他們兩個人,門關著。但郭林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檔案袋。
萬克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知道那裡麵可能是什麼——是郭林這些天審計陳青的材料,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比如,他兒子在美國的賬戶流水。
比如,他妻子公司那些“合規”但經不起深究的業務。
比如,趙國慶和郭林之間那些“不方便見光”的往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
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他撥通了組織部副部長蔡仁閩的電話。
“蔡部長,有件事請你辦一下。”
“萬書記您說。”
“林州的陳青同誌,最近工作表現很突出。但我也聽到一些反映,說他在生活作風、工作方式上有些……爭議。”萬克斟酌著措辭,“組織上是不是該關心一下?找他談談話,瞭解一下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萬書記,這個……陳青同誌現在是林州實際主持工作的領導,這個時候找他談話,會不會……”
“組織關心乾部,什麼時候都應該。”萬克打斷他,“當然,要注意方式方法。就以組織部的名義,例行談話。”
“……明白了。我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萬克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個年輕的女聲。
“是我。”萬克壓低聲音,“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照片都準備好了。陳青和那個女記者,還有他和綜合辦的……雖然都是工作場合,但角度選得好,看起來……很親密。”
“發給我。”
“現在?”
“現在。”
幾分鐘後,手機收到幾張照片。
都是在林州拍的:陳青和商英在古城邊走邊談,兩人捱得很近;陳青和歐陽薇深夜在辦公室,隻有兩個人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