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剛被帶走前,回頭看了陳青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釋然,還有一種終於解脫了的疲憊。
旁聽席開始退場。記者們圍住公訴人,閃光燈亮成一片。
陳青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看著郭林從後排站起來,壓低帽簷,快步走向出口。
“這就是你安排好的?”陳青轉頭看向施勇,臉上帶著笑意。
施勇點點頭,“在我手裡,玩這些把戲。他們還嫩了點,我見的都比他們聽過的多。”
隨即又壓低聲說道:“李建剛剛才說的‘境外賬戶’,我們查了。確實是五十萬美金,三天前從維爾京群島的一個離岸公司彙出。收款賬戶名義上是李建剛的遠房表弟,但實際就是李建剛的兒子。”
“彙款方呢?”
“昌明集團香港公司的關聯企業。”施勇頓了頓,“但有意思的是,這筆錢彙出前,在境外賬戶上停留了不到兩小時——是從另一個賬戶轉過來的。那個賬戶的關聯賬戶牽扯出的人......”
他看了眼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姓萬。”
萬。
陳青眼神一凝。
萬克的萬。
“還有,”施勇繼續說,“我們監聽了辯護律師張偉的手機。昨晚十一點,他接到一個省城號碼的電話,通話內容隻有一句:‘明天按計劃進行,有人會保你。’”
“號碼是誰的?”
“登記在省委黨校招待所,用的是假身份證。但我們調了招待所監控,昨晚入住的人......”施勇拿出手機,調出一張模糊的截圖,“雖然戴著口罩,但體態特征很像一個人——萬克同誌的秘書,趙國慶。”
陳青看著那張截圖。
畫麵裡,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低著頭走進招待所大堂,帽簷壓得很低。但那個走路的姿勢,那個微微駝背的習慣......
他見過趙國慶幾次,記得這個特征。
“錄音筆裡的男人聲音,比對過了嗎?”陳青問。
“正在做聲紋鑒定。但初步判斷,就是趙國慶。”施勇收起手機,“陳市長,這事......越挖越深了。”
陳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夾克。
“那就繼續挖。”他說,“挖到水落石出為止。不行就報省公安廳和紀檢委一起查,再不行就更上一層。”
走出法庭時,外麵陽光正好。
陳青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睛看著天空。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灑在身上很舒服。
手機震動。
是商英發來的訊息:“《古城新生》今晚八點省台首播,網路平台同步。預告片已經衝上熱搜第三。”
下麵附了一張截圖:微博熱搜榜第三位:#古城新生紀錄片#,後麵跟著一個“沸”字標簽。
陳青回複:“辛苦了。”
剛放下手機,又一條訊息進來。
這次是周正良。
“陳青同誌,庭審情況我已瞭解。相關線索已上報。另,關於郭林提出的調閱金淇縣絕密檔案申請,省保密局回複:需經聯合辦公室聯席會議審批,預計流程15個工作日。在此之前,審計組不得接觸任何密級材料。”
陳青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揚起。
15個工作日。
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而且沈鑒和馬雄根本就不會同意。郭林的膽子真的是不撞南牆心不死。
有這兩位背書,他就想翻出浪花也是徒勞無功。
他收起手機,走下台階。
台階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降下一半,露出郭林的臉。
“陳市長,聊兩句?”郭林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青示意施勇先走,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內很寬敞,隻有他們兩個人。司機不在,顯然是被支開了。
“郭廳長,有何指教?”陳青平靜地問。
郭林沉默了幾秒,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是陳青昨天提供的銀行流水影印件。最上麵一頁,工資卡餘額那行被紅筆圈了出來。
“一萬兩千四百三十五元六角。”郭林念出那個數字,抬起頭看著陳青,“陳市長,以你的級彆,這個存款......是不是有點少了?”
陳青笑了:“郭廳長覺得應該有多少?”
“至少......”郭林推了推眼鏡,“至少不該這麼少。你的工資加上補貼,每月到手一萬五左右。房貸你說占了大半,但再怎麼占,工作這麼多年,總該有點積蓄。”
“我愛人管錢。”陳青說,“家庭開支都是她在負責。我的工資,除了房貸,剩下的就是自己支配。有時候請基層乾部吃個飯,有時候給女兒買點禮物,剩不下多少。”
郭林盯著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家庭資產都在你愛人名下?”
“可以這麼理解。”
“那如果我們想瞭解你家庭資產的具體情況......”
“那就需要我愛人配合。”陳青打斷他,“但郭廳長,按照相關規定,審計機關對領導乾部進行經濟責任審計時,可以要求其說明家庭財產情況,但無權強製其家屬提供財產證明。除非......”
他頓了頓:“除非你們有證據證明,我有涉嫌職務犯罪的重大嫌疑,需要對其家屬資產進行調查。而這就需要立案偵查程式了。”
話說得很清楚。
要查馬慎兒,可以,先立案。
郭林的手指在檔案上敲了敲。
“陳市長很懂審計法規。”
“應對誣告陷害舉報。”陳青淡淡開口,話語中不乏嘲弄,“過去幾年,對我來說就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有法警押著辯護律師張偉從台階上下來。張偉低著頭,手銬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郭林看著那一幕,忽然說:“今天庭審......很精彩。”
“真相總會大白。”陳青說。
“是啊,真相。”郭林轉過頭,目光銳利,“但有時候,真相不止一個版本。就像李建剛,他今天在法庭上說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法庭會查明。”
“但願吧。”郭林靠回椅背,“陳市長,我今天來旁聽,其實是想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郭廳長看出什麼了?”
“我看出了一個很會準備的人。”郭林緩緩說,“李建剛的翻供,你在庭上一點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
陳青搖頭,“我還真有些意外,不過司法機關也不是吃素的。”
“審計工作講究證據,辦案也一樣。”他說,“李建剛今天前後反複,總要有個理由。”
“那不是我關心的事。”陳青拉開車門,“郭廳長,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走了。下午還有個古城二期改造的協調會。”
他下車,關上車門。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隔著車窗對郭林說:“對了,郭廳長,你昨天要的那些金淇縣的絕密檔案,省保密局那邊回複了。說需要聯席會議審批,可能要15個工作日。這段時間,恐怕要耽誤審計進度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向自己的車。
腳步不疾不徐。
郭林坐在車裡,看著陳青的背影坐進車裡,又平穩離開。
許久,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怎麼樣?”
“陳青比我們想的難對付。”郭林說,“今天庭審,他完全掌控了節奏。李建剛的反水,他肯定早就知道。李建剛的兒子那邊,處理乾淨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