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了情況說明。”組員翻到後麵一頁,“說是縣財政局係統升級,導致撥款流程延遲。有財政局的情況說明,還有分管副縣長的簽字。”
郭林盯著那份說明,沉默了幾秒。
係統升級,這個理由太常見了。
常見到幾乎無法質疑。
而且晚十五天,雖然不合規,但也不算嚴重問題——隻要沒有造成實際損失,最多算工作瑕疵。
“繼續查。”他把記錄還給組員,“查所有資金撥付的時間節點,查有沒有超額付款,查有沒有不合規的變更。”
組員應聲離開。
郭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以為,陳青這麼年輕的乾部,做事肯定有疏漏。
特彆是金淇縣那種試點一個接一個的區域,時間緊任務重,難免會有打擦邊球的地方。
但眼前這些檔案,嚴謹得可怕。
要麼是陳青真的乾淨,要麼就是他早就做好了準備,把所有的漏洞都補上了。
哪種可能性更大?
郭林想起薑山昨晚在清風樓說的話:“陳青這個人,很會留後手。”
現在看來,薑山沒說錯。
下午五點五十分,歐陽薇把陳青填好的表格送到了審計組辦公室。
郭林接過表格,仔細看了一遍。
填寫得很詳細。
每一欄都沒有空餘,但連一張附件說明都沒有。
家庭配偶一欄:馬慎兒。綠地集團股東,前總經理。
特彆註明瞭一點,婚後,綠地集團沒有在金淇縣有過任何投資專案,或者持股投資企業。
宴請記錄:訂婚、結婚、女兒周歲。地點:自家莊園。
消費記錄:不清楚。個人除日常消費外,均由妻子管理和支付。
其他親屬:陳曦(女兒,與現任妻子婚生子),本人孤兒院長大,與前妻婚姻存續期間無小孩。
乾淨得不像話。
甚至都懶得寫。
“就這些?”郭林抬頭看歐陽薇。
“陳市長說,因為時間緊,所以他隻記得的就這些。”歐陽薇語氣平靜,“如果審計組發現還有其他情況,他可以補充說明。或者請他妻子來一趟。”
郭林把表格放在桌上,手指壓在上麵,手背青筋都冒了起來。
馬慎兒是誰他知道,綠地集團是什麼樣的企業,他也清楚。
如果不是陳青這個表格交上來,他差點都忘記了這一茬。
“歐陽秘書,我聽說陳青同誌的愛人......好像已經沒在綠地集團工作了?”
“是的。全職在家照顧孩子。”
“那陳青同誌平時住在林州,夫妻兩地分居,應該不容易吧。”郭林狀似隨意地說,“他有沒有考慮過把愛人調來林州?市裡應該可以安排的。”
歐陽薇的眼神閃了閃。
這話裡有話。
表麵是關心,實際是在試探——你陳青有沒有利用職權為家屬謀便利?
“陳市長沒提過這個要求。”歐陽薇說,“他女兒習慣了大房子,恐怕林州市裡沒辦法按照這個條件給配置住所。”
“哦。”郭林點點頭,忽然換了個話題,“對了,陳青同誌的個人賬戶......你們市裡領導乾部的財產申報,應該包括這個吧?”
歐陽薇的心一緊。
來了。最直接的一招。
“按規定,正處級以上乾部需要申報個人主要財產情況。”她儘量保持語氣平穩,“陳市長的申報材料在市委組織部,審計組可以按程式調閱。”
“我知道。”郭林笑了笑,“不過財產申報是一年一次,可能會有滯後。為了審計工作的準確性,我們需要瞭解陳青同誌目前的賬戶情況——特彆是大額資金的往來情況。”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這是審計廳的正式函,要求陳青同誌提供近三年個人銀行賬戶流水。請轉交陳市長,明天上午十點前提供。”
歐陽薇接過檔案,手指微微發抖。
這已經不是刁難,這是**裸的羞辱了。
明知道陳青的妻子收入可觀,日常支出甚至包括家庭支出都不操心,卻依然還要查個人賬戶。
“郭廳長,這個要求......”
“這是規定程式。”郭林打斷她,“對重點專案負責人進行經濟責任審計時,瞭解其個人經濟狀況是必要環節。如果陳青同誌覺得不方便,可以書麵說明情況,但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話說得很明白:要麼給流水,要麼給一個為什麼不給流水的理由。
無論選哪個,都很被動。
歐陽薇拿著檔案回到陳青辦公室時,手還在抖。
陳青正在看古城二期改造的圖紙,見她進來,抬起頭。
“怎麼了?”
歐陽薇把檔案放在桌上,聲音有些哽咽:“郭林......要您提供近三年個人銀行賬戶流水。說明天上午十點前。”
陳青拿起檔案看了看,笑了。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他放下檔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
“歐陽,你幫我列印一份東西。”
“什麼?”
“銀行流水。”陳青點開一個資料夾,“我所有的賬戶,近五年的流水,都在這裡。我都不清楚女兒未來嫁妝厚不厚實。”
歐陽薇愣住了。
“您......早就準備好了?”
“從決定實名舉報薑山那天起,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陳青平靜地說,“你列印出來,裝訂好。明天一早,我親自給郭廳長送過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把那個餘額最少的賬戶流水,放在最上麵。”
“餘額最少的是......”
“工資卡。”陳青笑了笑,“上個月發完工資,我看了一下,還完我自己買的房子的房貸,還真不少。還有一萬多。”
歐陽薇看著他,眼圈突然紅了。
陳青這些年花費有多少,她清楚,要不是有馬慎兒這個妻子,他的工資卡上還有沒有一千都不一定。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
是憤怒,是心酸,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驕傲。
“市長,他們太過分了。”她低聲說。
“過分嗎?”陳青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還好。至少他們還按程式來。怕就怕......有人不按程式來。”
他收回目光,看向歐陽薇:“去吧。列印好之後,早點下班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歐陽薇點點頭,拿起u盤離開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資金審計,他最不怕的就是這個。
也幸好有馬慎兒這個強勢的妻子,一次次的“逼迫”他訂婚,纔有後來兩人結婚,讓他可以安心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