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標準程式。”郭林打斷他,“對重點專案負責人的廉潔自律情況進行瞭解,是審計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表格在這裡,請陳青同誌如實填寫,今天下班前交到審計組辦公室。”
他把表格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鄧明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有千斤重。
陳青看到表格時,正在開一個關於古城二期改造方案的會議。
歐陽薇悄悄進來,把表格放在他麵前,低聲說了情況。
會議室裡其他人都停下了討論,目光集中在陳青身上。
陳青拿起表格,掃了一眼。很標準的廉潔自律情況申報表,但填寫要求細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要求列出過去五年內所有單筆超過500元的禮品、所有非公務宴請、所有非直係親屬在企業任職的情況......
他笑了笑,把表格放在一邊。
“繼續開會。”他說,“剛才說到哪了?安置房的戶型優化方案?”
會議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有些異樣。
散會後,陳青把鄧明叫到辦公室。
“表格我看到了。”他說,“你回複審計組,我會按時填寫。”
“市長,他們這明顯是......”鄧明有些激動。
“是什麼不重要。”陳青平靜地說,“重要的是,我們要按照程式配合。他們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但要記住——所有材料的提供,都要有書麵記錄,要簽字確認。另外,有些消費我還真記不住了,你和歐陽也幫我回憶一下。回頭我也好看看這些年慎兒為我做了多少,是我自己都不清楚的。”
鄧明笑了笑:“領導,嫂子恐怕自己都不一定能記得。”
“另外,金淇縣的部分檔案按照規定需要向聯合辦公室申請公開。請沈鑒沈老和副組長馬雄親自手批,不要動用過往的領導權勢,讓金淇縣為難。”
鄧明愣住了。
他還真沒想到這些。
金淇縣的聯合辦公室的特殊性,他是知道的。
迄今為止,連金淇縣很多中層領導都不清楚,鯤鵬計劃在其中實施的重要性。
金淇縣的gdp也不是大家表麵看到的那樣。
統計資料之外,還有一部分根本不在任何行政統計範疇內。
鄧明聽著陳青的安排,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過去這些年,陳青從江南市石易縣到金淇縣的一切,他都是親眼所見,一直跟隨的。
然而,幾年心血的證明很多卻不能公之於眾,還很有可能成為彆人攻擊他的武器。
“市長,如果他們從這些裡挑刺......”
“那就讓他們挑。”陳青合上檔案盒,“工作不可能完美無缺,總會有瑕疵。但隻要大方向是對的,程式是合規的,結果是對老百姓有利的,我就不怕他們挑。”
“而且,有的東西,他們隻要敢去碰觸,那就自求多福。”
他的聲音平淡,但透著一股冷靜到可怕的深沉。
有的人目光短淺,甚至狹隘,以為手中的權力可以不受限製地施展。
隻有碰到硬骨頭,才知道他的手指碎裂的速度比他伸手的速度還快。
下午三點,審計組辦公室。
郭林看著列印件不斷地列印出來的資料,臉色有些難看。
很多檔案上都寫著保密程度等級“絕密”,除了簡單的一行字介紹,什麼都看不到。
按照保密規定,他現在的許可權甚至不能再提任何要求。
“鄧秘書長,”他指著那些“絕密”標簽,“這些材料……”
“按規定,密級材料需經聯合辦公室授權調閱。”鄧明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審計組如果需要檢視,可以向省保密局提出申請,由省保密局協調聯合辦公室審批。流程可能需要15個工作日。”
15個工作日。等批下來,審計時限都過半了。
郭林放下檔案,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而能看到的專案,詳實得讓他驚訝。
似乎是早就準備好的一樣。
他不能理解一個縣級區域為什麼做專案檔案這麼齊全,之前就聽說過金淇縣的管理處處都寫著“透明”兩個字。
可這“透明”與“絕密”形成的反差,讓他有一些心跳加速。
他原本以為隻是查一個地方乾部的經濟問題,現在卻好像捅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係統裡——那些“絕密”標簽像一排冰冷的眼睛,無聲地警告他:有些領域,不該碰。
“絕密”的字樣,他非常明白,那就是禁止。
連傳播都要嚴格控製範圍,更彆說讓人去查了。
“這麼多?”他隨手拿起一份公開的資料,是金淇縣新城的展覽中心。
光是這一個專案,所涉及的資料已經列印了足足半小時,每份封麵都標注有明顯的標簽:專案名稱、檔案編號、提供日期、經辦人簽字。
“金淇縣試點專案曆時三年,涉及十二個十億級彆的可查專案,所以材料比較多。”鄧明站在一旁,語氣恭敬但疏離,“所有材料都是金淇縣檔案館依照手續可以查詢的,確保與原件一致。這是清單目錄,請郭廳長簽字確認。”
郭林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條目,足足三頁紙。
他簽了字,把清單還給鄧明。
“陳青同誌的廉潔自律情況說明呢?”他問。
“陳市長正在填寫,下班前會送來。”
鄧明離開後,郭林對組員揮揮手:“開始吧。重點查幾個方麵:專案決策有沒有違規操作,資金撥付有沒有問題,合同條款有沒有利益輸送。特彆是盛天集團、正弘集團這幾個大企業的合作,要仔細查。”
組員們開始整理資料,分類。辦公室裡很快就堆滿了檔案。
郭林走了兩圈,忽然開口道:“找個人去外麵買十套新鎖,每天更換,鑰匙隻給我。”
有工作人員不解,但還是放下手中的工作出去了。
郭林自己拿起一份盛天集團下屬盛天工業的專案合同,一頁一頁仔細看。
看了半小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合同很規範。招標程式完整,評標記錄齊全,合同條款公平,付款節點明確,驗收標準嚴格。
他甚至找到了三次專案協調會的會議紀要,陳青在會上多次強調“要按規矩來”“不能突破政策紅線”。
挑不出毛病。
至少從紙麵上挑不出毛病。
“廳長,這邊有點發現。”一個年輕組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資金撥付記錄,“金淇縣第三筆專案資金撥付比合同約定晚了十五天,算不算違規?”
郭林接過記錄看了看。
合同約定每月5日前撥付,實際撥付日期是20日。晚了十五天。
“原因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