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白很得體,姿態也放得足夠低。
台下安靜下來,隻有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周麗從隨身的檔案袋裡拿出幾份材料,舉起來麵向鏡頭。
“第一份,是我的抑鬱症康複證明。”她展示了一份蓋著“康悅國際療養中心”公章的檔案,“我在療養中心接受了十年的治療,現在已經完全康複。醫生的診斷結論是:可以恢複正常工作和生活。”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第二份,是我這幾年的版權納稅記錄。”她又拿出一份檔案,“我從年輕時就開始創作舞蹈作品,有幾部作品被省歌舞劇院、國家大劇院采用,每年都有版權收入。這些收入,是我療養費用的主要來源。”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有人說,我的療養費用來路不明。今天,我把納稅記錄公開在這裡,每一筆收入都合法納稅,經得起任何審查。”
台下有人開始點頭。
這兩份材料,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她的資金來源和長期療養的問題。
但周麗接下來的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拿出一個u盤,插進講台上的電腦。
大螢幕亮起,播放了一段音訊。
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清晰:“薑山這種地頭蛇,必須清除。”
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陳市長,薑書記在林州工作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男人的聲音打斷:“功勞?他那些功勞是怎麼來的?搞專案,拉關係,把林州當成自己的自留地。這種思想不除,林州就沒法發展。”
音訊到此結束。
全場死寂。
周麗看著台下,眼圈紅了:“這段錄音,是有人匿名寄給我的。我不知道錄音的人是誰,也不知道錄音的場景是什麼。但裡麵的聲音......大家應該都聽得出來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我今天公開這段錄音,不是想指責誰,隻是想說明——我,周麗,一個普通的舞蹈演員,為什麼會突然成為某些人的‘目標’。”
“是因為我阻礙了誰的路嗎?”
“不是。”周麗帶著非常肯定又委屈的語氣,“是因為我和薑山書記認識,有人想通過打擊我,來打擊薑山書記,來打擊所有為林州發展做出貢獻的本土乾部!”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控訴。
台下徹底炸了。
記者們瘋狂地按快門,後排的乾部們交頭接耳,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
“我的天,真是陳市長的聲音......”
“這話說得也太狠了......”
“所以周麗是被牽連的?”
“我就說嘛,一個舞蹈演員,能有多大問題......”
就在現場幾乎要失控的時候,側門突然開了。
三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周正良。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夾克,臉色平靜,但眼神很銳利。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拿著筆記本,一個提著公文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們身上。
周麗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調查組會直接出現在這裡。
周正良沒有上台,而是走到第一排空著的位置坐下。
他抬頭看著台上的周麗,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全場聽清:
“周麗同誌,你的見麵會繼續。我們調查組隻是旁聽,不乾涉。”
本來在調查期間,開發布會澄清自己的行為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但隻要公示期沒過,周麗就不屬於組織部管轄的乾部,隻是市歌舞團的一個演員,從這一點而言,不管是誰,還真沒有不讓她給自己澄清的理由。
除非公示期結束,她正式成為公務人員,這樣的行為就違背了組織原則。
所以,周正良的這話說得平靜,但現場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剛才還沸反盈天的議論聲,一下子低了下去。
周麗站在台上,臉色白了白,但很快又恢複了鎮定。
她看著周正良,微微鞠躬:“謝謝周書記。”
然後她轉向台下,繼續她的發言:“除了這些,我還想說......”
“等等。”周正良突然開口。
周麗的話卡在喉嚨裡。
“周麗同誌,你剛才播放的錄音,隻有十幾秒。”周正良看著大螢幕,“我知道你也希望自己不被誤解,所以,你手裡的錄音有完整版嗎?”
全場再次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麗。
周麗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周書記,這段錄音是匿名寄給我的,隻有這一段......”
“也就是說,你無法提供完整錄音。”周正良點點頭,語氣依然平靜,“那麼,在無法確認錄音背景、無法確認前後語境的情況下,僅憑這十幾秒的片段,就做出‘有人要通過打擊你來打擊薑山書記’的結論,是不是......有點武斷了?”
這話問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重錘。
周麗的額頭開始冒汗。
“我......我隻是說出我的推測......”她試圖辯解。
“推測要有依據。”周正良打斷她,“周麗同誌,你是文藝工作者,可能不太瞭解紀委工作和組織原則。我們辦案,講究的是證據鏈——要完整,要閉環,要經得起推敲。一段來曆不明、內容不全的錄音,在我們這裡,連初步證據都算不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不過既然今天媒體朋友都在,我也借這個機會說明一下。省紀委調查組進駐林州,是對薑山同誌被舉報的問題進行覈查。我們的原則是: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有問題的人。所有的結論,都要以事實為依據,以紀法為準繩。”
“周麗同誌可以證明自己,因為她現在還不是公務人員,但即便是普通人,也不能斷章取義,用一段來曆不明的剪輯錄音來作為證據。”周正明的聲音異常的平靜,似乎是在給她指一條路,“除非有司法機構出具的證明,證實這一段錄音不是被拚湊和剪輯出來的。”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起初是零星的,然後越來越多。
周正明在給周麗指出用來證實自己無辜的證明並不具備法律效力,如果最後證明錄音存在剪輯問題,她今天的發布會就是一場惡意詆毀官員的誹謗。
周麗站在台上,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她精心準備的見麵會,被周正良幾句話就徹底扭轉了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