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個人,雖然隻拍到側影,但已經被施勇確認就是郭林。
陳青放下手機,端起桌上的水杯。
溫柔的水順著喉嚨而下,讓口乾的感覺消失了不少。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
“周書記,我是陳青。”他對著話筒說,“有件事需要向您彙報。”
審計組進駐林州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湧動的湖麵。
第二天上午八點,當兩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商務車駛進市委大院時,幾乎所有辦公室的窗戶後麵都有人在觀望。
車停穩後,郭林第一個下車。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金黑框眼鏡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硬朗,手裡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沉穩的模樣下,卻不知道今早他在林州市區外上車的鏡頭,已經被拍得清清楚楚。
陳青在樓上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方堃和鄧明已經帶著對接小組等在樓前。
“郭廳長,歡迎來林州指導工作。”兩人上前握手,臉上是標準而克製的笑容。
郭林握手很用力,但時間很短,一觸即分。
“兩位秘書長客氣了。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按照省裡的統一部署,對林州建設專案進行例行審計。希望不會給市裡的工作添太多麻煩。”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那雙鏡片後麵的眼睛,卻銳利得像刀子。
“哪裡的話,配合審計是我們的責任。”鄧明側身讓開,“辦公室已經準備好了,在三樓東側。您看是先休息一下,還是......”
方堃隻是站在一旁,彷彿他隻是配合鄧明的工作。
在他心裡很清楚,這個時候他選邊站隊的舉動,不論選擇誰都可能有危險。
陳青讓他和鄧明一起牽頭的目的,是為了避嫌。
他同樣也需要避嫌,少說話為妙。
“直接工作吧。”郭林的語氣似乎更傾向馬上開始工作,微微抬手打斷了鄧明的請示,“時間緊,任務重。”
一行人上樓。
經過大樓下的“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前的時候,郭林的腳步頓了頓,目光在那幾個大字上認真地看了看,什麼也沒說,抬腳繼續跟著鄧明的指引往前去到臨時安排的大辦公室。
陳青在自己辦公室裡,短暫的看了看手機上女兒的視訊和照片。
手機震動,是施勇發來的訊息:“已確認,今早昌明集團那輛不願做任何交通記錄的奧迪車送郭林出市區的。另,郭林兒子郭曉宇在美國波士頓大學讀碩士,近三年學費和生活費支出約120萬人民幣,資金來源為‘郭曉宇海外賬戶’,該賬戶近三年共收到四筆彙款,單筆金額在20萬至40萬之間,彙款方為‘昌明國際貿易有限公司(香港)’。”
陳青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
昌明集團在香港的離岸公司。
薑山,孫昌明,周麗,現在又多了個郭林。
這張網,越織越大了。
上午十點,市委宣傳部突然通知:周麗將在市新聞發布廳召開媒體見麵會。
訊息傳得很快。
十分鐘後,歐陽薇匆匆走進陳青辦公室。
“市長,周麗要開發布會,說是要‘澄清不實傳言,還自己一個清白’。”她語氣急促,“邀請的媒體有省台、市台,還有幾家網路媒體。宣傳部金部長打電話來問,您要不要參加?”
陳青轉過身:“周正良書記知道嗎?”
“知道。周書記說,這是周麗的個人行為,調查組不乾涉,但會派人旁聽。”
“那就讓她開。”陳青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我們也派人去。你安排兩個人,帶著錄音錄影裝置,全程記錄。記住,隻聽,不問,不表態。”
“是。”歐陽薇猶豫了一下,“可是......萬一她拿出什麼對您不利的證據......”
“那就讓她拿。”陳青平靜地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歐陽薇離開後,陳青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周正良的號碼。
“周書記,我是陳青。”
“陳市長,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周正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周麗的見麵會,我會帶調查組的人前去。你放心,我們會保持中立,隻記錄事實。”
“謝謝周書記。”陳青頓了頓,“關於周麗的任職公示期,按照規定還有三天就結束了。組織部那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青,你是個聰明人。”周正良緩緩說,“有些話,不需要我說得太明白。周麗的公示期,調查組已經向市委組織部提出了建議——鑒於目前正在進行相關問題的調查,建議延長公示期至調查結束後,再根據調查結論決定是否任用。”
陳青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這是個訊號。
一個非常明確的訊號。
“我明白了。”他說,“謝謝周書記。”
“不用謝我。”周正良說,“我是按規矩辦事。但是陳青,你要記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麗敢在這個時候開媒體見麵會,手裡一定準備了東西。你要有心理準備。”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陳青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快速閃過各種可能性。
周麗會拿出什麼?
所謂的“抑鬱症康複證明”?那最多隻能證明她身體沒問題。
“版權納稅記錄”?如果她真有版權收入,這倒是個合理的資金來源解釋。
但關鍵是——這些材料是真的嗎?
如果是偽造的,誰幫她偽造的?偽造到什麼程度?
以及,她敢在省紀委調查組在場的情況下公開這些材料,是篤定調查組查不出問題,還是......她背後的人已經打點好了一切?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一團亂麻。
但陳青知道,現在他不能亂。
他必須等,等周麗先出牌。
新聞發布廳設在市政府大樓西側的一樓。
上午十一點,能容納一百多人的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前麵幾排是媒體記者,長槍短炮架了一排。
後麵坐著一些市委市政府的乾部,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奉命來“觀察情況”。
周麗準時出現在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化了淡妝。
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不錯,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領導,大家好。”她走到發言台前,微微鞠躬,“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參加這個見麵會。最近,關於我個人的一些傳言在網路上流傳,給組織、給領導、也給關心我的朋友帶來了困擾。今天,我站在這裡,是想用事實說話,澄清誤會,還自己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