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最近很熱鬨啊。”包丁君說。
“我在全力維持工作正常運轉。”陳青說。
“有人跟我說,你工作方法太激進,樹敵太多。”包丁君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現在舉報信滿天飛,班子不穩,專案怎麼推進?”
陳青沉默了兩秒。
“包書記,”他說,“我在清理路障。”
“路障?”
“路障不清,車開不過去。”陳青說,“有些路障,放在那裡很多年了。以前大家都繞開走,但現在……路要拓寬,車要提速,繞不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你知道薑山在省裡不是沒有根基。很多老同誌都在林州工作過,不少還是薑山的直接領導。”包丁君說,“你這麼做,有沒有想過後果?”
“想過。”陳青說,“最壞的結果,是我離開林州。但在我離開前,該掃的垃圾,得掃乾淨。”
又是長久的沉默。
隻能聽見電流的嘶嘶聲,和窗外的雨聲。
“陳青,”包丁君最後說,“我欣賞你的魄力。但魄力要用對地方。省紀委會按程式覈查,你......好自為之。”
電話掛了。
不是支援,也不是否定。
他可以一言決定的事,卻並沒有表明任何態度。
陳青也感覺到這背後可能壓力大到包丁君也不敢輕易做決定。
陳青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歐陽薇輕輕推門進來,看見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市長,是不是省裡也有反對意見?”
“沒有。”陳青睜開眼,“有能力決定的人在觀望事態的發展。”
“那我們還……”
“繼續。”陳青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添一把火。”
省廣電局既然發了對周麗的聘任通知,這個鍋他們就自己背好了。
“給商英打電話,讓他們從省電視台來支援的人該動一動了。利用自己的關係,無論如何必須要把這件事給推到省委必須要查的地步。”
雨還在下。
古城的方向籠罩在一片水霧中,看不真切。
新城那些高樓,也在雨中模糊了輪廓。
但有些東西,雨衝不乾淨。
“既然開了槍,”陳青說,“就不能回頭。”
*****
薑山到省裡去的訊息,當天晚上就傳到了陳青這裡。
訊息證實,薑山或許是太心急,根本沒有事先安排和隱藏,直接麵見了省委副書記萬克的秘書。
陳青似乎已經看到薑山背後一個個高大的影子即將出現。
然而,隨著輿論在一個晚上的瞬間發酵,省委常委在上班前就已經緊急召開了常委會。
不到中午,省紀委調查組就已經從蘇陽市出發,直奔林州。
調查組的專車抵達林州的時候,因為大霧還沒消散,白茫茫一片,把整座林州城都罩了進去。
市委大院裡的老樹,抬頭望去,都隻能看到一大半,再往上就看不清了,如同直插雲端一般。
周正良的車是下午兩點四十分到的。
兩輛黑色轎車,沒有警車開道,連車牌都是普通的民牌。
車子悄無聲息地駛進大院,停在招待所“清風樓”門前。
市委秘書長方堃已經等在門口。
看見周正良下車,他快步上前:“周書記,路上辛苦了。”
周正良臉上沒什麼表情,隻點了點頭:“房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三樓。”方堃說,“市紀委的同誌隨時準備著,等待工作安排,您看是先休息還是……”
“先談工作。”周正良徑直往樓裡走,“通知陸建國、任肅然同誌,半小時後開個短會。陳青同誌、薑山同誌都參加。”
“薑書記他……”方堃有些為難,“他還在病假中。”
周正良停下腳步,轉過頭:“那就讓他‘帶病’參加。二十分鐘,不長。”
他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方堃連忙點頭:“是,我馬上通知。”
三點半,招待所的會議室。
陸建國到得最早,眼裡全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眼神。
陳青隨後就趕到,其餘人也都陸續進來。
直到三點三十二分,薑山纔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臉色確實不太好,有些蒼白,眼圈發黑。
走進會議室時,他朝周正良點點頭,然後在右側第一個位置坐下——那個位置正對著陳青。
“人都齊了。”周正良開啟筆記本,“時間緊,我就直說了。省紀委接到實名舉報,反映薑山同誌存在生活作風問題,並涉及利益輸送。根據規定,我們來進行初步核實。考慮到這個舉報的內容傳播麵太廣,急需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本著——”
周正良猶豫了一下,“本著對乾部負責的態度,就沒有采用迴避製度,希望能當麵把事情一一解釋清楚。”
周正良所謂的不迴避,就是暫時沒有打算對涉及的乾部停職或者暫停工作。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調查期間,”周正良繼續說,“希望各位同誌正常工作,不要互相打聽,不要傳播不實資訊。需要配合的時候,我們會單獨聯係。”
他頓了頓:“另外,為了工作方便,調查組會調閱一些檔案。陸書記,這個請你協調。”
陸建國連忙說:“全力配合,一定全力配合。”
會議隻開了十分鐘。
周正良說完就起身離開,沒有給任何人發言的機會。
薑山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陳青身邊時,停下腳步,低聲說:“陳市長,好手段。”
陳青抬頭看他:“薑書記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薑山笑了笑,笑容很冷,“就是覺得,你還是太年輕。”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陸建國走到陳青身邊,歎了口氣:“這下......真要捅破天了。”
“天捅不破。”陳青說,“該破的,本來就是破的。”
調查組的工作效率很高。
當天下午下班前,市委檔案室就被“借走”了薑山近五年的全部工作檔案。
機要室調出了所有涉及古城改造、新城專案的會議記錄。
財務室被要求提供近三年三公經費的明細。
調查組和市紀委的全體同誌似乎真的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解決。
從下班開始,陸續開始對涉及的乾部進行詢問。
而且提問的方式和問題也非常直接,不像以往紀委調查時那樣先展示證據、耐心詢問。
一個問題:你對薑山被舉報的內容認可度有多少?為什麼?
再一個問題:你認為陳青同誌對薑山是否存在私人恩怨?
第三個問題:你個人是否有違紀的行為,請如實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