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火災案的第三天。
安平市公安局六樓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薑永輝坐在主位上,麵前攤開著法醫剛剛送來的毒理檢測報告。
報告顯示,陳國棟夫婦血液中均檢測出高濃度的一氧化碳血紅蛋白,符合火災中吸入煙霧致死特徵。
沒有檢測到安眠藥、鎮靜劑或其他可能導致昏迷的藥物成分。
“這結果……支援意外死亡的結論。”
法醫小心翼翼地補充道,“但有一個細節,陳國棟妻子血液中的一氧化碳濃度略低於丈夫,說明她可能比丈夫晚一些吸入煙霧,不過差別不大,在正常範圍內。”
薑永輝沒有表態,看向範金剛。
範金剛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監控方麵,我們調取了北苑小區周邊三個主要路口的監控,以及六號樓單元門口的一個探頭。除夕當晚十點到零點三十分之間,進入三單元的可疑人員……沒有發現異常。進入的人員主要是住戶,外來人員幾乎沒有,隻有一個租房住沒有回家過年的年輕人,已核實身份,沒有可疑。”
“走訪呢?”
“走訪了六號樓三單元所有住戶,以及周邊幾棟樓的常住戶。沒有人看到可疑人員在火災前後進入三單元。有幾個住戶反映,當晚確實聽到樓下燃放煙花爆竹的聲音很大,但沒有聽到異常響動。”
薑永輝眉頭微蹙:“通訊記錄呢?”
劉勇接過話頭:“陳國棟夫婦的通話記錄和短訊記錄已經調取。陳國棟最後一條通話是除夕下午四點,跟一個備註為‘李哥’的人,通話時長兩分鐘。這個‘李哥’我們查了,是陳國棟在保安公司的同事,通話內容是商量節後值班安排,沒有異常。他妻子的最後一條短訊是大年三十晚上十一點五十分,發給孃家人的,內容是‘新年快樂’,此後沒有任何通訊記錄。”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意外。
但薑永輝的直覺告訴他,這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精心擦拭過的現場,沒有任何痕跡留下。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辦公室主任李建國神色匆匆地走進來,俯身在薑永輝耳邊低語了幾句。
薑永輝麵色微變,起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盡頭,他接過李建國遞來的手機,是省公安廳刑偵處處長的電話。
“薑永輝同誌,我是省廳刑偵處龔劍。”
“龔處長您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嚴肅且有些官方,“安平市‘1·22’火災案的情況,廳領導已經關注到了。死者陳國棟涉及之前‘11·16’案件的調查,這個時間點的死亡,很容易引發社會關注和輿論猜測。而且短短時間這已經死了四個人了,廳主要領導要求你們儘快查明真相,形成書麵報告上報。
如果確實排除他殺,要拿出經得起推敲的證據鏈;如果不能排除,要立即提級偵辦,必要時省廳可以派人支援。”
“龔處放心,我們正在全力調查。”
“好,另外,廳主要領導讓我轉達一句話:安平的情況複雜,工作要有耐心,但不能有懈怠,省廳對你們是信任的,也希望你們對得起這份信任。”
掛了電話,薑永輝站在走廊窗前,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發獃。
省廳開始關注了。
這既是壓力,也是機會。
但如果最終查不出真相,或者真相被掩蓋,那麼壓力就會變成質疑,機會就會變成危機。
他轉身回到會議室,重新坐下。
“繼續查,範支隊,你負責梳理陳國棟生前所有的社會關係,特別是近三個月跟他有過密切接觸的人。另外,你再過一遍陳國棟的通話記錄,重點查那些未接來電、陌生號碼、短時通話,一個都不要放過。劉勇,你帶人去保安公司,找那個‘李哥’和幾個跟陳國棟關係近的同事,瞭解他最近有沒有異常言行,有沒有跟人結仇,有沒有透露過什麼秘密。”
“是!”
眾人領命而去。
薑永輝獨自坐在會議室裡,看著牆上的鐘錶指標一點點移動。
時間啊,時間,他目前最缺的,就是時間。
……
大年初八,剛剛上班,一則傳言就開始在安平市公安局內部悄悄蔓延。
起初隻是幾個科室裡的小範圍議論,後來逐漸擴散到食堂、走廊、值班室,甚至傳到了基層派出所。
傳言的版本很多,但核心內容大同小異:新來的薑局長太心急,逼得太緊,鼎盛那邊被惹毛了,所以動了手,陳國棟兩口子就是例子,接下來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還有人說得更隱晦:薑局長剛來的時候,不是有人請他吃飯嗎?聽說席間還有個女的,是法院的庭長,後來他又去紀委上交了什麼黃金,這不等於打人臉嗎?人家能不生氣?
更惡毒的版本是:薑局長表麵上一身正氣,背地裏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要不然怎麼他一來就出了這麼多事?以前安平雖然亂,但也沒這麼血腥過。
薑永輝因為遇上了這麼一檔子事兒,原本初三回家去京城的計劃徹底泡湯。
父母非常理解,給他打了電話,讓他不要著急,回傢什麼時候都可以。
莊語夢那裏,溫言軟語讓他不必著急,甚至肖雅琴都破天荒給他打了個電話安慰他,讓他既不好意思又有些感動。
下午,孫慧敲開了薑永輝辦公室的門。
“薑書記,有件事我必須向您彙報。”
孫慧麵色凝重,“局裏最近出現了一些關於您的傳言,內容……不太友善。”
“我知道。”
薑永輝示意她坐下,“你知道的說具體點。”
孫慧將聽到的傳言簡要複述了一遍,最後補充道:“目前傳言的源頭還沒查到,但傳播速度很快,影響很壞。已經有幾個年輕幹警私下問我,是不是真的。我擔心再這樣下去,您的威信會受到損害,隊伍的思想也會被擾亂。”
薑永輝沉默片刻,問:“你怎麼看這些傳言?”
孫慧斟酌了一下用詞:“我認為是有人故意散佈的。目的無非是兩個:一是抹黑您的形象,讓您失去幹警的信任;二是製造恐慌,讓其他人不敢配合您的工作。而且……”她頓了頓,“這些傳言裏有些細節,比如請您吃飯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這說明散佈者很可能是瞭解內情的人。”
薑永輝點了點頭。
孫慧的分析和他想的一樣。
周維民那頓飯,沈秋蘭的出現,羅文斌的黃金,這些資訊能流傳出來,說明對方不僅在外部施壓,還在內部安插了耳目。
“孫局,辛苦了,這件事我會處理,你繼續關注,但不要公開闢謠,越闢謠反而越像真的。”
薑永輝看著她,“另外,你之前提到的那份幹部調整名單,我看了,有幾個崗位可以考慮提前啟動考察程式。”
孫慧眼神微動:“您是想……”
“穩一穩人心,也看一看反應。”
薑永輝沒有多說。
孫慧會意,起身告辭。
她離開後,薑永輝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大院裏三三兩兩走動的幹警。
那些傳言,有多少人信了?
有多少人半信半疑?
又有多少人,正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對方這一手,比黃金更狠。
黃金不收可以上交,謠言卻不能。
因為它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像慢性毒藥一樣侵蝕著信任的根基。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薑永輝有些詫異,卻順手接起。
“小薑你好,我是石向前。”
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而沉穩,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感。
“石書記,您好!”
薑永輝一愣,下意識挺直了腰桿。
“嗯,過年好啊,安平那邊情況怎麼樣?”
薑永輝知道,省委書記不可能無緣無故打電話來拜年。
他略作沉吟,如實彙報:“石書記,安平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我剛來一個月,正在熟悉情況。最近出了幾起案子,其中一起是除夕夜的火災,死者涉及之前一樁命案的調查,省廳已經關注到了。”
“我聽說了。”
石向前的語氣波瀾不驚,“壓力大不大?”
薑永輝猶豫了一秒:“有壓力,但能扛得住。”
“好,”石向前似乎笑了笑,“有壓力說明在做事,沒壓力反而有問題,小薑,我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說三句話。”
“請石書記指示。”
“第一,安平的情況我知道,比你想像的可能還要複雜。你在那邊遇到的阻力、聽到的閑言碎語,甚至可能出現的危險,我都考慮過。派你去,就是讓你去解決問題的。所以,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惹事,更不要怕一時失利。”
“第二,辦案要講證據,講程式,但不能被程式捆住手腳。對方會利用程式來跟你周旋,你要學會在程式內尋找突破口。有些案子,辦得越快,漏洞越多;拖一拖,反而能看清更多東西,要有耐心。”
“第三,你在安平不是孤軍奮戰。省委會給你撐腰,省廳會給你支援。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記住,你是省委派去的幹部,代表的是省委的意誌!”
薑永輝心頭湧起一股熱流:“謝謝石書記!我一定不辜負您和組織的信任!”
“好了,就這樣,也別太拚了,該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不然有些人可是要埋怨我的。”
石向前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薑永輝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
石向前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他連日來的疲憊和壓抑消散了不少。
尤其是那句“不要怕一時失利”,點醒了他,對方急著滅口,急著散佈謠言,恰恰說明他們急了。而他,不能被對方的節奏帶著走。
他需要穩下來,沉下去,等一個機會——一個一舉翻盤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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