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的聲音落下,會議室內卻出現了片刻凝滯般的安靜,似乎每個人都還在消化這位新書記簡短卻鋒銳的講話。
隨即,椅子的拖動聲、輕微的咳嗽聲、收拾檔案的窸窣聲響起,黨委委員們陸續起身,表情各異地向外走去。
程明起身時,腳步略緩,臉上堆起笑容:
“薑書記,有什麼事兒,您隨時吩咐,來了安平這地頭,不用客氣。”
這話聽著像是支援,卻又帶著點本地人的“提點”意味。
“程局費心,一定多請教。”
薑永輝麵色如常,點了點頭。
程明笑著走出了會議室。
趙東升則隻是與薑永輝目光交匯了一下,微微頷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顯得有些孤直。
孫慧整理著筆記本,落在最後,對薑永輝道:“薑書記,刑偵、治安以及各分局的彙報安排,我今天下午就把初步計劃報給您。”
“好,辛苦了。”
待人走盡,李建國收拾著記錄本,看著低頭吸煙若有所思的薑永輝,低聲請示:“薑書記,您是先回辦公室,還是……”
“回辦公室。”
薑永輝起身,步履穩健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目光,帶著各種複雜的衡量。
辦公室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薑永輝坐到寬大的辦公桌後,並未立刻處理檔案,而是閉目沉思了幾分鐘。
剛才會議上,每個人的細微反應都在他腦海裡過了一遍。
程明的圓滑,趙東升的孤直,孫慧的公事公辦,陳衛東的心不在焉,馮斌的冷眼,周大康的笑麵,王海濤的置身事外……這,開局就是暗流湧動。
誰是人,誰是鬼,現在根本就看不清楚。
隻能慢慢來了。
正思忖間,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進來的一個四十齣頭、身材微胖、看起來頗有些精明的警察。
他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緊走幾步來到薑永輝身邊說道:“薑書記,打擾您了,我是經偵支隊支隊長苗勇義,近期有些經偵方麵的工作,想向您簡要彙報一下,您看……”
薑永輝抬眼看他,示意他坐下:“苗支隊長,請坐,正好,我也想多瞭解些經偵支隊的情況,但說無妨。”
苗勇義在對麵小心坐了半個屁股,將檔案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搓了搓手,臉上笑容更盛,壓低了聲音:
“薑書記,您剛來,可能對我們局裏……嗯,有些情況還不是特別清楚。經偵這塊兒呢,說複雜也複雜,涉及到不少經濟糾紛、企業改製遺留問題,有時候……難免會牽扯到一些本地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趙局分管我們是盡心儘力,但有時候,礙於情麵以及上麵……”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有所指,“壓力也不小。”
薑永輝不動聲色:“依法辦事,是基本原則。有什麼壓力,可以按程式反映。”
“那是,那是。”
苗勇義連忙點頭,“薑書記,我就是跟您表個態,我們經偵支隊全體同誌,堅決擁護局黨委的領導,特別是您來了以後,我們更是有主心骨了。以後工作中有什麼指示,我們保證不折不扣執行!有些……不太方便在枱麵上說的話,或者瞭解到的情況,我也一定及時向您彙報。”他的眼神裏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薑永輝聽明白了。
這位苗支隊長,是在向他示好,隱隱有脫離趙東升分管、直接向他靠攏的意思,甚至暗示可以提供一些“內部訊息”。
這是在站他,還是另有所圖?
“苗支隊長有心了。”
薑永輝語氣平淡,“工作按分工來,該向趙局彙報的還是要向趙局彙報。依法辦案,依法做事。當然,特殊情況,可以直接向我彙報。”
“明白,明白!依法辦案,絕對依法!”
苗勇義似乎得到了某種想要的回應,笑容更真誠了些,又簡單彙報了幾件正在偵辦的經濟案件概況,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薑永輝微微眯起了眼睛。
內部的分化,這就開始了嗎?
比他預想的來得要快啊。
苗勇義這樣的人,可不可用,還需要慎重考慮,畢竟隻有一麵之緣,對方是人是鬼,還真不清楚。
……
夜幕降臨,安平市一家隱蔽的私家菜館包廂。
圓桌上杯盤狼藉,菜過五味,酒過三巡。
在座的都是安平市公安局的領導幹部。
常務副局長程明、副局長陳衛東、機關黨委書記周大康、交警支隊長王海濤。
紀委書記馮斌以身體不適推辭沒來,副局長趙東升和孫慧也沒來。
還有三個中年男人坐在了下首。
“這個薑永輝,年紀輕輕,口氣倒是不小。”
陳衛東抿了一口酒,嗤笑道,“忠誠擔當乾淨?唱高調誰不會?安平這地方,是唱高調就能擺平的?”
周大康笑眯眯地夾了一筷子菜:“年輕人嘛,有衝勁是好事。不過……確實太年輕了,26歲的正處級幹部?毛都沒長齊吧,省廳和市委這次的決定,有點讓人看不懂啊。咱們安平,可是個老火塘子,別說他一個毛頭小子,就是經驗豐富的老公安,栽在這兒的還少嗎?”
王海濤搖晃著酒杯,慢條斯理地說:“我看他今天在會上,倒是挺穩得住,不像完全沒根底的樣子。石書記親自點的將,總得有點過人之處吧?”
“過人之處?”
程明放下酒杯,抽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麵色有些晦暗,“過人之處就是能立功,能破案。但棉城、羊城那是什麼地方?安平又是什麼地方?喬五爺是什麼人?他那套,在安平未必玩得轉。我看啊,多半是來鍍層金,或者……當個過河的卒子。”
“程局說得在理。”
陳衛東介麵,“喬五爺那邊,能沒點反應?我估計啊,用不了多久,就得給咱們這位新書記上點‘眼藥’,讓他知道知道,安平是誰的安平。”
周大康依舊笑著:“咱們吶,就靜觀其變。該配合的工作配合,但有些水太深的地方,也別急著往裏趟。看看這位薑書記,第一把火怎麼燒,往哪兒燒。燒好了,或許真能變變天;燒不好……嘿嘿,咱們也得早做打算不是?”
下首的新城區公安分局局長孫永義笑著道:“周書記所言極是,我敬領導們一杯。”
幾人交換著眼神,心照不宣地舉起了酒杯。
他們都不看好薑永輝,言語間甚至帶著些等著看笑話的輕慢,但在塵埃落定前,誰也不會把話說死,更不會公然站到對立麵。
觀望,是最穩妥的姿態。
而在市局家屬院另一處,副局長趙東升家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妻子給他倒了杯茶,看著丈夫眉頭緊鎖,忍不住問:“新來的副書記,怎麼樣?”
趙東升搖搖頭:“太年輕了,你知道他多少歲嗎?隻有26歲啊,我上班的時候就已經25歲了,這簡直……不過……話倒是說得硬氣。就是不知道,是真硬氣,還是愣頭青啊。”
他頓了頓,“等等看吧,局裏烏煙瘴氣這麼多年,是得有人來攪一攪。但他要是扛不住,或者本身就不幹凈……那就白費功夫了。”
同樣在家中的孫慧,則正和她在省廳的老領導通電話。
“……是的,今天剛開完黨委會,薑永輝同誌看起來決心很大,但安平的形勢您也知道……我會做好分內工作,保持觀察。明白,有特殊情況會和您隨時彙報。”
至於紀委書記馮斌,他獨自坐在書房裏,麵前攤開的不是檔案,而是一本《資治通鑒》。
燈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新書記的“乾淨”二字,在他耳邊迴響。
他指尖敲著桌麵,發出單調的輕響。
局裏不幹凈的人很多,線索他也有一些,但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位新來的薑書記,是真要刮骨療毒,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需要觀察,更需要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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