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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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過來,不是擁抱,而是狠狠推了林大山一把。
推完,她忽然停住,目光掃向林安兄妹,最後落在林大山身後——那裡空無一人。
\"桂芬姐呢?\"林秀蓮聲音變了。
\"1936年她跟著你回來,給我梳過頭,說'秀蓮,以後來北平,姐給你買花布'……她人呢?\"
林大山渾身一震,跪在地上說不出話。
\"我媽她……她冇來,\"林安趕緊上前。\"我媽要照顧我兒子\"
林秀蓮退後一步,笑了,笑得眼眶通紅:\"明白了。當年她跟著你回來,看我們窮,看我們可憐,現在不敢見了。\"
\"不是!\"林大山猛地抬頭,聲音嘶啞。
\"你桂芬姐……她冇臉來。她說她對不住你們,她當年不該跟著我說'接你們去北平',她……她這二十八年,比我還煎熬。\"
\"秀蓮!\"林二山低喝一聲,卻也冇上前扶林大山。
他站在三步之外,獵槍拄著地,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林秀蓮忽然轉身往屋裡走,丟下一句:\"進來吧,外頭冷。
讓孩子們看看,他們爹當年發誓要接走的'窮親戚',是怎麼過日子的。\"
堂屋裡點著昏黃的油燈。
林二山從箱底翻出個布包,層層開啟——是另一張照片,1936年拍的,比牆上那張多一個人。
年輕的王桂芬穿著碎花褂子,正給林秀蓮梳頭,笑得靦腆。
\"桂芬姐當年給我梳的頭,\"林秀蓮摩挲著照片,聲音低了下去。
\"她說'秀蓮頭髮真好,到北平姐給你燙捲髮'。
那年我十三,第一次有人給我梳頭……\"
林二山接過話頭,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哥,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恨什麼嗎?\"
林大山搖頭。
\"不是恨你走了,\"林二山伸出斷指的左手。
\"是恨你們1936年一起回來,一起說'接你們去北平'。
你要是單個人回來,我就當你說胡話。
可你帶了新媳婦,她給我妹梳頭,她給我縫了件褂子……\"
他頓了頓,眼眶通紅。
\"你讓我信了。我十二歲冇了爹孃,我信你,我也信她。\"
林大山額頭抵著膝蓋,老淚縱橫。
\"你們走那天,\"林二山聲音發顫。
\"桂芬姐拉著秀蓮的手說'等信兒,很快的'。
我送到山梁上,看著你倆的背影,我想,我也有哥了,也有嫂子了……\"
他忽然笑了,比哭還難聽。
\"我等啊等,等到秀蓮嫁人,等到我當了爺爺,等到我給你們的空墳燒紙燒了八年。
哥啊,你們當年要是不回來,我就當我這輩子冇親人了,心裡疼一陣也就過去了。\"
林秀蓮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飄:\"桂芬姐……她還好嗎?\"
\"她不好,\"林大山啞聲道。
\"她1936年回去就病了,一路哭,說'二山秀蓮那麼小,咱們怎麼就走了'。
後來她年年問我'寫信了嗎''找人捎話了嗎',我不敢回她。
她……她把那張給你梳頭的照片,壓在箱底二十八年,不敢看。\"
林秀蓮捂住嘴,眼淚從指縫往外湧。
\"她讓我帶句話,\"林大山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她說'秀蓮,姐對不住你,姐當年不該給你梳頭,不該讓你盼'……\"
包裡是一匹嶄新的花布,的確良的,北京城裡時興的樣式。
林秀蓮接過布,渾身顫抖。她忽然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褂子——1936年王桂芬給她縫的那件,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發白。
\"我嫁人的時候穿的這件,\"她把臉埋進舊褂子裡。
\"我男人問誰縫的,我說'我嫂子,北平的'
桂芬姐,你當年不該給我梳頭,可我這輩子,就記得有人給我梳過頭。\"
林安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母親為何堅持不來——她不是不敢見,是冇臉見自己1936年的影子。
\"二叔,姑姑,\"林安跪下。
\"我媽讓我帶句話——她說'這輩子欠你們的,下輩子還。
這輩子不敢來,怕你們罵她,更怕你們不罵她'。\"
林二山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把林大山從地上拉起來。
兩個年近半百的漢子抱在一起,林二山在他耳邊說:\"哥,桂芬姐當年給我縫的褂子,我儲存了二十八年。
你們倆的墳,我也燒了八年紙。以後……不用燒了。\"
林秀蓮抱著那匹的確良花布,忽然說:\"桂芬姐要是想我,讓她看看照片吧。我不怨她,\"
當晚,林家祠堂點了十幾盞油燈,全村的林姓族人都來了。
林大山被讓到上座,族人們圍坐一圈,聽這位離家三十五年的遊子講述外麵的世界。
\"這是安子,我大兒子,在外交部工作。\"林大山拉著林安介紹,眼中滿是自豪。
\"這是靜兒,在紡織廠上班;
這是健兒,在軋鋼廠技術科;這是康兒,還在念中專。\"
族人們發出驚歎聲。林二山拍著林安的肩膀,力道很重:\"好侄子!有出息!\"
他眼眶微紅。
\"哥,你當年說要讓孩子們過好日子,做到了。\"
林秀蓮拉著林靜的手,仔細端詳這個從北京來的侄女,忽然說:\"你眉眼像桂芬姐。\"
林靜一愣:\"姑姑,您見過我媽?\"
\"見過,\"林秀蓮聲音輕了。
\"1936年,她給我梳頭,手很軟。\"
她頓了頓,轉向林大山,\"哥,桂芬姐……她還好嗎?\"
林大山放下茶碗:\"她不好。這二十八年,她冇睡過一個安穩覺,她說她對不住你們。”
\"彆說了,\"林二山忽然打斷,聲音發啞。
\"哥,你讓桂芬姐彆這麼想。\"
祠堂裡安靜下來,林二山站起身,走到林大山麵前,四十七歲的漢子,忽然跪下了。
\"哥,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林二山仰頭看著兄長。
\"我這些年,怨過你,恨過你,甚至……給你立墳的時候,罵過你。
可我今天見了安子他們,我明白了——\"
他聲音發顫,\"你在北平,也不是享福。你拉扯這麼一大家子,也不容易。\"
林大山要去扶他,林二山按住他的手:\"你聽我說完。1936年你走了,我十八,秀蓮十二。
我夜裡摟著秀蓮哭,跟她說'哥會回來'。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北平淪陷,你自身難保。
我要是早明白這個……\"
他低下頭。
\"我就不該給你立那座墳,我該給你立塊牌位,天天求老天保佑你活著。\"
林秀蓮也走過來,跪在二哥身邊。
她看著林大山,眼淚往下掉,卻笑了:\"哥,我怨了你們二十八年,可今天見了安子他們,我怨不起來了。
桂芬姐當年給我梳頭,她說'秀蓮,以後來北平,姐給你買花布'……\"她從懷裡掏出那匹的確良。
\"她記得,她托你帶來了。\"
林大山老淚縱橫:\"秀蓮,你桂芬姐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1936年給你梳了那次頭。
她說要是冇梳,你就不會盼,不會等,不會……\"
\"我會的,\"林秀蓮搖頭。
\"哥,就算桂芬姐不給我梳頭,我也會盼。
你是我哥,你說了回來接我,我就得等。\"
她握住林大山的手。
\"哥啊,我不怨桂芬姐,我也不怨你。我就是……就是想再看看她,跟她說,那碗紅薯粥,我記了一輩子。\"
林二山站起身,把兄長扶起來,兄弟倆抱在一起。
林二山在林大山耳邊說:\"哥,爹孃走得早,1929年你走的時候他們就冇了。
後來是二姑把我們拉扯大,1945年鬧饑荒,二姑也走了……\"
他頓了頓,\"二姑臨走前攥著我和秀蓮的手,說'等大哥回來,告訴他,我不怪他,我把弟弟妹妹養大了'。
哥,二姑等到了,她泉下有知,能閉眼了。\"
林秀蓮站在一旁,用那匹的確良擦眼淚:\"哥,這布我留著,等桂芬姐來了,讓她給我做件褂子。我穿著,去北平看她。\"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帶著孩子們去上墳。
祖墳在半山腰,兩座土墳前立著簡陋的石碑——林守仁夫婦之墓。
墳頭冇有雜草,顯然經常有人打理。
林大山跪在父母的墳前,從懷裡掏出那包從北京帶來的點心,恭恭敬敬地擺上。
他親手拔著墳頭的枯枝,忽然想起1929年逃荒前,母親把那張地圖塞給他,說\"大山,你是哥,得活下來\"。
\"爹,娘,不孝子大山回來了……\"他的聲音哽咽。
林二山蹲在墳邊,拔著墳頭的枯草:\"爹,娘,我把哥找回來了。你們彆擔心了,哥冇死,他活著,
他有四個孩子,都有出息……哥,你彆哭了,爹孃知道你不容易,他們不怪你。\"
林秀蓮把從北京帶來的水果糖撒在墳前,又擺上一碗新煮的紅薯粥:\"爹,娘,大哥現在過得很好。
你們泉下有知,保佑咱們林家,以後都團圓……\"
林安帶著弟妹們依次磕頭。
起身時,他看到父親跪在爺爺奶奶的墳前,肩膀微微發抖,那是在壓抑了三十五年的愧疚與思念。
\"爹,\"林安輕聲說。\"爺爺奶奶知道您回來了,他們安心了。\"
林大山抬頭,望著遠方的大彆山,忽然說:\"安子,你爺爺奶奶走得早,1929年我逃荒的時候,他們就冇了。
我1936年回來,隻能給他們上墳……\"他頓了頓。
\"我這輩子,最悔的就是冇能給他們送終。可二山做到了,他守著這個家,守著爹孃的墳……\"
\"爹,\"林靜忽然開口。
\"二叔說了,他不怪您。他說您要是冇逃出去,林家就全完了。\"
林大山愣了愣,忽然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凶:\"好,好……不怨就好……\"
離開那天清晨,全村人都來送行。
林二山塞給林安一布袋炒花生:\"侄子,這是咱山裡的新花生,帶回去給桂芬姐嚐嚐。
跟她說,1936年她給我縫的褂子,我還留著,讓她彆惦記了,好好過日子。\"
林秀蓮給林靜做了一雙繡花鞋墊,用的是山裡的藍靛染的布,繡著精緻的山花。
\"靜兒,給你媽也做一雙,告訴她,秀蓮等著她來,給我梳頭。\"
林大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這個生他養他、又讓他愧疚了半輩子的小山村,深深鞠了一躬。
\"二山,秀蓮,我還會回來的。下次,我帶你們桂芬姐一起回來。\"
山風呼嘯,林二山和林秀蓮並肩站著,衝著遠去的背影揮手。
林秀蓮忽然說:\"二哥,哥這次回來,我覺得……心裡那塊石頭,輕了。\"
林二山點點頭,眼眶微紅:\"我也是。三十五年的賬,算清了。\"
回程的火車上,林大山一直攥著那包炒花生,冇說話。
林安坐在他身邊,忽然問:\"爹,您後悔1936年回去嗎?\"
林大山望著窗外,良久,搖搖頭:\"不後悔了。
那時候回去,是讓他們盼了,可也讓他們知道,大哥還活著,還想著他們。
這二十八年,他們有個念想,總比冇有強。\"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明亮:\"安子,爹這輩子的債,還清了。
回去跟你媽說,二山和秀蓮,原諒咱們了。\"
林安握住父親的手,笑了:\"爹,我媽聽了,能睡個安穩覺了。\"
火車駛過黃河,北方的平原再次展現在眼前。
林安知道,他們很快就要回到北京,回到那個現代化的、忙碌的、充滿機遇的城市。
但從此以後,他們的生命裡,將永遠有一座山,一個村,一份剪不斷的血脈親情——而這份親情,不再是愧疚的枷鎖,是團圓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