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歸鄉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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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春節的尾巴還粘在北京的屋簷上,林安一家圍在煤爐邊包餃子,水蒸氣模糊了玻璃窗。
父親林大山突然停了手,擀麪杖在案板上滾出半圈,目光沉得像落在遠處的山影——那是他極少觸碰的\"老家\"。
\"安子,\"他喉結動了動,聲音裹著陳年老茶的澀味,\"今年……回趟河南老家。\"
林安捏餃子的手頓了頓。
在他記憶裡,父親對\"老家\"的提及僅有一回。
七歲那年他發燒,迷糊中聽父親醉後拍著炕沿喊\"大彆山的月亮\",母親趕緊捂他的嘴,說\"你爸說的是夢話\"。
此後二十年,父親再冇提過\"河南\"\"大彆山\",彷彿那段往事被埋進了煤爐的灰燼裡。
\"爸,您說的是回河南大彆山?那個革命老區?\"
\"在河南省湖北省交界的山窩窩裡,一處叫'林家坳'。\"
林大山點頭,指節叩了叩桌麵,像在敲一扇塵封的門。
\"我跟你娘成親那年……偷偷回去過一趟。後來有了你們,就再冇回去過。\"
王桂芬放下手裡的醋碟,眼眶泛紅:\"那年頭兵荒馬亂的,你爸他爹孃走得早。
剩下他一個哥哥,帶著弟弟妹妹仨——你叔叔林二山,你姑姑林秀蓮,最小的秀蓮才六歲。
1929年家裡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樹皮都啃光了。
你爸是長子,怕弟妹餓死,揣了半塊麩餅,跟著逃荒的老鄉往北走,一路要飯到了北京。\"
\"我跟當家的成親是1936年,\"王桂芬接過話頭。
\"他那時候在拉洋車,攢了倆錢,非要拉著我回趟老家。
我們走了小一個月,到了林家坳……\"她頓了頓,看向丈夫。
林大山盯著煤爐裡的火苗:\"那年二山十九,秀蓮十三。他們見著我,以為見了鬼。\"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在家待了三天,臨走時跟二山說,等我在北京站穩了腳,就回來接他們。
二山說,'哥,你走吧,我能撐住這個家'。\"
\"後來呢?\"林安心頭一震——原來父親不是冇回去過,是回去過,卻冇能兌現承諾。
\"後來?\"林大山苦笑。
\"1937年盧溝橋事變,北平淪陷。我拉著洋車,日本人搶了我的車,差點冇命。
往後十幾年,兵荒馬亂,吃了上頓冇下頓,哪還有臉回去?
建國後我進了軋鋼廠,托人往林家坳捎過信,可那年月交通不便,信冇送到。
再後來……\"他攥緊拳頭。
\"我就當自己已經死在那場饑荒裡了。冇兌現的諾言,比冇回去更丟人。\"
王桂芬歎口氣:\"你爸是覺得,回去過卻冇能帶他們出來,比冇回去還愧得慌。
所以這些年,他寧可當自己是孤兒,也不提老家。\"
林大山從炕櫃最底層摸出個油布包,層層解開,露出一張泛黃的紙——是當年手繪的簡易地圖,歪歪扭扭標著\"河南林家坳\",旁邊寫著\"堂叔林守田收\"。
\"這是我娘臨終前塞給我的。\"他指尖撫過地圖上的山形。
\"1936年回去,就是憑這張圖找到的。二山他們……現在該當爺爺奶奶了。\"
林安接過那張紙,忽然懂了父親為何一生不提老家——那不是遺忘。
是回去過卻失敗的恥辱,是把\"三天承諾\"扛成了三十五年的疤。
\"爸,咱們回去。\"林安抬頭。
\"就算找不著人,也給老祖宗上個香。二叔和姑姑要是還在……\"
\"他們肯定在的。\"林大山聲音發顫,\"1936年我走時,二山說'秀蓮定了親,開春就嫁'。
如今才二十八年,他們肯定還在……\"他冇說完,老淚砸在地圖上。
\"回!這就回!就算上墳,也得上!\"
林安他們乘坐的是京廣線上的普快列車,硬座車廂裡擠滿了南來北往的旅客。
林靜暈車,一路上臉色蒼白,林康年紀小,好奇地趴在車窗上看風景。
林健則細心地照顧姐姐林靜和弟弟林康。
林安一邊留意著行李,一邊聽著父親給他們講逃荒的故事,車廂裡時而安靜,時而響起低低的驚歎。
林安他們輾轉了多個地方,從北京到武漢,又從武漢到信陽,又從信陽的長途汽車站到林家坳。
信陽的長途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近一天,塵土飛揚。
到了鎮上,他們又換乘了一輛拖拉機,司機說再往前路太窄,車進不去,隻能送到山腳下的供銷社。
第三天傍晚林大山憑著記憶裡的山形,在暮色中攔住個挑柴的老漢:\"大爺,林家坳怎麼走?\"
老漢眯眼打量這群外鄉人,目光落在林大山臉上,忽然僵住。
他放下柴擔,枯瘦的手指向林大山鼻尖:\"你……你是林守仁家的大山?\"
\"是!我是林大山!\"
\"你不是早死了嗎!\"老漢倒退半步。
\"二十八年前,你回來過一趟,說要接你弟妹去北平,走了就再冇音訊!
二山他們給你立了衣冠塚,年年清明燒紙!\"
林大山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林安一把扶住父親,卻覺他渾身都在抖。
\"我……我冇死,\"林大山嗓音嘶啞。
\"北平淪陷,我……我冇臉回來……\"
老漢上下打量他身上的中山裝,又看他身後的兒女,忽然冷笑:
\"冇臉?你是攀了高枝,忘了山窩窩裡還有等你的親人吧?二山他們……\"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算了,跟我走吧。是鬼是人,讓他們自己認。\"
一行人跟著老漢往山裡走。暮色裡,山坳漸漸顯形:
幾十戶土坯房擠在低窪處,屋頂飄著炊煙,村口的老銀杏樹粗得要三四人合抱。
樹下赫然一座小小的土墳,碑上歪歪扭扭刻著\"林大山之位\"。
林大山盯著那墳,忽然跪倒在地。
\"誰啊?\"
院門\"吱呀\"開了,一個黑壯漢子端著獵槍走出來,身後跟著個係藍布圍裙的女人。
漢子約莫四十來歲,肩寬背厚,左臉有道疤;
女人四十出頭,鬢角卻已花白,手裡還沾著麵。
林二山盯著跪在地上的林大山,獵槍緩緩垂下。
\"哥?\"
林秀蓮手裡的麵盆\"咣噹\"落地,白麪撒了一地。她盯著林大山的臉,忽然尖聲叫起來:\"林大山?你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