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縣設區的議案通過後的第三天,葉援朝又下了一步狠棋。
外彙管理局漢東分局的一紙公函送到了清河縣財政局。內容很簡潔:因國彆風險覈查尚未完成,星光基金後續建設資金的結彙入賬程式暫停,恢複時間待定。
齊學斌看到這份公函的時候,正在管委會開一個關於工程進度的協調會。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有新城各標段的專案經理,有施工方的負責人,還有幾個銀行的信貸經理。
他把公函傳給了在座的每一個人。
會議室安靜了三十秒。
“齊縣長,”第一個開口的是星光基金駐清河代表處的理查德助理小陳,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如果結彙暫停,我們下個月到期的工程款就冇辦法支付了。六個標段,加起來差不多兩億三千萬。”
“我知道。”齊學斌的語氣很平穩。
“齊縣長,說句不好聽的,”施工方的一個專案經理站了起來,一臉焦急,“工人的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了。如果下個月的工程款還不到賬,我冇辦法跟工人交代。”
“坐下。”齊學斌抬手示意他坐回去,“工人的工資我來想辦法。但有一點我要跟你們說清楚:誰也不許跑。誰要是趁這個機會撂挑子走人,以後清河的任何工程都冇有你的份。”
“齊縣長,我們不是要跑,是真的揭不開鍋了。”另一個專案經理說。
“我說了,我來想辦法。”齊學斌掃了一眼所有人,“散會。各自回去穩住隊伍。三天之內我給你們一個明確的方案。”
人散了之後,齊學斌獨自留在會議室裡。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理查德先生,我是齊學斌。”
電話的那頭傳來了理查德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齊,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結彙的事我的人今天早上告訴我了。”
“理查德先生,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什麼忙?”
“我需要你以星光基金的名義,向漢東省外彙管理局發一封正式的交涉函。內容很簡單:根據中外雙邊投資協定第七條,東道國政府無正當理由暫停外資專案的資金結彙,構成實質性投資障礙。星光基金保留依據國際仲裁條款提起仲裁的權利。”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齊,你是要我威脅你們的政府?”
“不是威脅。是依法維權。”齊學斌的語氣很認真,“理查德先生,你我都清楚,外彙管理局暫停結彙不是因為什麼國彆風險覈查,而是有人在背後授意。如果我們不反擊,他們下一步就會直接凍結星光基金在國內的全部賬戶。”
理查德沉默了一會兒。“好。我讓律師團隊今天就起草函件。但齊,我要跟你說清楚:星光基金不是你的私人武器。如果我們發了這封函,就意味著我們跟你們省裡的某些人正式撕破臉了。這個後果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那好。”理查德的語氣變得乾脆,“函件明天送達。”
掛了電話,齊學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十分鐘後,他的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縣長孫建平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紅色封皮的檔案,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
“齊縣長,不好意思打擾你。”孫建平把檔案放在齊學斌麵前,“這是市建委剛下發的通知。根據蕭江市委的統一部署,清河新城所有在建專案即日起進入無限期封存狀態。所有外資裝置和建材不得移動、不得使用、不得轉讓。”
齊學斌看了一眼檔案。
“孫縣長,你確定這份檔案是合法的?”
“當然合法。市建委蓋的章,市委的紅頭檔案做依據。”孫建平的笑容更加明顯了,“齊縣長你也知道規矩,上麵的檔案下來了,我們隻管執行就行了。”
齊學斌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裡麵拿出了一個塑料檔案袋。
“孫縣長,你在清河的時間不短了。應該知道我這個人的風格。”
“當然知道。”
“那好。”齊學斌把塑料檔案袋放在桌上,開啟拉鍊,從裡麵抽出了兩份檔案。
第一份是省發改委在三年前下發的《關於清河縣引進外資建設國家級生態新城的批覆》。上麵有省發改委主任的簽名和大紅公章。
第二份厚得多。足足有兩百多頁。
“這是什麼?”孫建平的笑容收了一些。
“這是星光基金法務團隊出具的合同條款分析報告。”齊學斌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裡麵有一個核心結論:根據中外合資企業法第十五條和雙邊投資協定第七條,外資專案所在地的行政機關未經外資方書麵同意,不得單方麵封存外資裝置。違者構成間接征收,外資方有權依據國際仲裁條款向解決投資爭端國際中心提起仲裁。”
孫建平的臉色變了。
“齊縣長,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你。”齊學斌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孫建平麵前,“是提醒你。這份省發改委的批文,是清河新城外資專案的法律基礎。任何違背這份批文精神的行政行為,都可能引發國際爭端。而國際爭端的賠償金額,起步就是八億人民幣。”
“八億?”孫建平的聲音有些發顫。
“八億。”齊學斌看著他的眼睛,“孫縣長,你想想看。市建委的一紙封存令值多少錢?如果因為這張紙引發了八億的國際賠償,你覺得,誰來買這個單?郭市長?葉副省長?還是你孫建平?”
孫建平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冇說。
“我建議你回去跟市建委的同誌們商量一下。”齊學斌把兩百多頁的法律報告推到孫建平麵前,“法律的事情,還是讓法律說了算。”
孫建平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伸手拿起了那份法律報告。
“我回去研究一下。”
“好。”齊學斌站起來給他開了門,“孫縣長慢走。”
孫建平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明顯比進來的時候慢了很多。
齊學斌關上門,回到桌前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那份省發改委的批文。這張紙在他手裡已經用了好幾次了,每次都能在關鍵時刻擋住對方的刀。但他知道,這張紙的效力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消磨。葉援朝那些人不會永遠被法律文書嚇住的。他們會找到繞過法律的辦法,就像他們找到了繞過常務副省長審批許可權的辦法一樣。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儘快去省城見沙家康。
但在那之前,他還需要處理一件事。
門被敲了。老張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兩個紙杯的咖啡。
“頭兒,給你帶了一杯。”
齊學斌接過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苦得要命。
“孫建平走了?”
“走了。走的時候臉都綠了。”老張在沙發上坐下來,“頭兒,你用法律檔案把他嚇回去了?”
“暫時嚇回去了。”齊學斌搖了搖頭,“但維持不了太久。葉援朝的人會很快找到繞過國際仲裁條款的辦法。所以我要去省城。在葉援朝找到辦法之前,我必須見到沙家康。”
“你去省城的話,這邊怎麼辦?”老張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守著就行。方國棟查了五個月什麼都冇查出來,他不會在我不在的時候搞小動作。你說他前幾天跟你握手說辛苦了是不是?一個上麵派來查你的人開始跟你客氣了,說明他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老張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我這邊守著就行?”
“對。守著就行。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有人來問你齊學斌去哪了,你就說去省城開會了。具體什麼會,你不知道。”
“知道了,頭兒。”老張站起來準備走,又猶豫了一下回過頭來,“頭兒,你去省城真的能見到沙家康?”
齊學斌沉默了兩秒。
“不確定。但我必須去試。”
“萬一見不到呢?”
“如果見不到,”齊學斌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個牛皮紙袋上,“那清河可能真的要完了。”
老張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冇說,轉身出了門。
齊學斌獨自坐在辦公室裡。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蘇清瑜。
“清瑜,國際仲裁警告函的事辦好了。理查德明天發函。但這隻能爭取到幾天的緩衝時間。”
“幾天夠了。”蘇清瑜說,“學斌,星光基金的獨立評估報告我已經做好了。今天晚上通過加密郵件發給你。你轉交給何建國。”
“好。”齊學斌停頓了一下,“清瑜,如果我這次去省城失敗了,你在倫敦那邊要做好兩手準備。”
“什麼準備?”
“如果清河被撤縣設區,星光基金的投資就保不住了。你要提前安排好資金的退出路徑。不能讓我們這幾年攢下來的家底全部葬在這裡。”
蘇清瑜沉默了幾秒。“學斌,你不會失敗的。”
“我是做最壞的打算。”
“好。我會準備的。但我更希望用不上。”
“我也希望。”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清河。管委會大樓的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
齊學斌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著,一步一步,穩而有力。
像是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