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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衝不垮的才叫良心工程
“陸青雲,如果這路塌了,咱們這些人可就全交待在這兒了!”
吉普車在泥濘的山路上劇烈顛簸,雨刮器瘋狂地擺動,也刮不儘砸在擋風玻璃上的瓢潑大雨。
周明遠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抓住車頂的扶手,臉色鐵青。
他銳利的目光透過模糊的雨幕,緊盯著親自開車的陸青雲,聲音在發動機的轟鳴和雷聲中顯得格外沙啞。
作為一個市委書記,被一個年輕的鄉長“綁架”到這種隨時可能發生山體滑坡的鬼地方看雨,這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陸青雲緊握著方向盤,手臂穩得像焊在了上麵,眼神專注地盯著前方不足五米的可視範圍。
“周書記放心,這路基裡填了三層碎石,用的是縣水泥廠最好的標號,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直通山澗的排水暗口。”
“隻要不發生五十年一遇的強震,它塌不了。”
陸青雲的聲音平靜而自信,在這種末日般的惡劣天氣裡,這份鎮定顯得格格不入。
後座的縣委江書記早已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雙手合十,像是在向漫天神佛祈禱雨能趕緊停下來。
“吱嘎——”
吉普車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白龍河邊一處地勢較高的觀測點。
車門一開,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瞬間灌了進來。
周明遠披上雨衣,二話不說便跳下了車。
風太大了,吹得人幾乎站不穩,豆大的雨點選打在臉上,生疼。
河水已經徹底瘋了。
原本清澈的白龍河,此刻變成了憤怒的黃龍,卷著連根拔起的樹木和殘枝敗葉,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彷彿要吞噬一切。
“你看!那是什麼!”
周明遠忽然伸出手指,指向河對岸的一處陡峭斜坡,聲嘶力竭地大吼道。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大片浸透了雨水的泥土和山石,正像一塊巨大的幕布般從山上剝落,發出轟隆隆的巨響,無可阻擋地砸向洶湧的河道!
山體滑坡!
“陸青雲!這就是你吹噓的萬無一失?”
“河道眼看就要被淤泥填滿了!你的漂流還怎麼漂?下遊的村子怎麼辦?”
“你口口聲聲說把所有情況都考慮到了,這就是結果嗎?”
周明遠一把抓住陸青雲的胳膊,幾乎是在咆哮。
他的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般的嚴厲和興奮。
他終於抓到了!抓到了這個年輕人百密一疏的致命漏洞!
工程,不僅要好看,更要能扛事!
一旦河道堵塞,洪水倒灌,造成下遊村莊受災,他陸青雲頭上的官帽子,也就戴到頭了!
麵對周明遠的雷霆之怒,陸青雲卻異常淡定。
他隻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向河中心幾個在渾濁洪水中若隱若現的巨大石墩。
“周書記,您彆急,再看仔細一點。”
周明遠眯起眼睛,強忍著風雨,死死地盯著那幾個石墩。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個看似普通的石墩,彷彿擁有某種神奇的魔力。
攜帶著萬鈞之勢滑落的泥石流,在撞上石墩的瞬間,竟然被巧妙地向兩側分流,絕大部分的泥沙被湍急的洪水裹挾著,順著一個特定的角度,衝向了下遊的一處開闊水域。
原本應該被瞬間淤積堵塞的河道,雖然水勢更加狂暴,但核心航道竟然奇蹟般地保持著暢通!
“那是我設計的‘導流分水堰’。”
陸青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雨,傳入周明遠的耳中。
“白龍河的地質結構我研究過,每年雨季,這個位置都會有小規模的塌方。如果硬要修防滑坡的大壩,不僅花錢如流水,而且也防不住真正的大天災。”
“所以我乾脆反其道而行,不防,而是疏導。”
“利用洪水本身的巨大沖力,將塌方的泥沙引導到下遊那個我們專門挖出來的儲泥坑裡。那個坑容量很大,我們隻需要每年旱季,組織村民用拖拉機清理一次就行。”
“堵不如疏,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智慧。”
周明遠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雖然不是水利專家,但也立刻看出了這種設計的絕妙之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工程學了,這是對自然規律的深刻理解和敬畏,是真正的因勢利導!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在狂風暴雨中身形筆挺,如同山中青鬆一般的陸青雲。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混雜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震驚,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這個年輕人,彷彿一個算無遺策的妖孽!
他精心準備的每一個“刁難”,都被陸青雲用鐵一般堅硬的事實,如此輕描淡寫地一一化解!
“周書記,塌方您看完了,那邊村裡的排水渠情況更關鍵。”
陸青雲並冇有給周明遠太多震驚的時間,他指著不遠處,一條從半山腰的村民居住區,一直延伸到白龍河的巨大水泥溝渠。
“走,去看看!”
周明遠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此時,那條新建的水渠已經處在滿負荷運轉的狀態。
白花花的急流從山上奔湧而下,像一條被馴服的玉帶,將可能淹冇村莊的巨量積水,迅速而有序地匯入咆哮的白龍河中。
“如果冇有這條渠,山腳下那個住著三百多口人的下河村,現在已經泡在水裡了。”陸青雲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周明遠走到水渠邊,顧不得腳下的泥濘。
他看著那用水泥和石塊砌得堅實無比的渠道邊緣,甚至還預留了防止潰堤的溢流口。
他抬起腳,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踹在了渠壁上。
“砰!”
一聲悶響。
渠壁紋絲不動,反倒是周明遠的皮鞋上,沾滿了堅硬水泥留下的白灰。
這不是豆腐渣。
這是能救命的良心工程!
“你你在這上麵,到底花了多少錢?”
周明遠的語氣,終於徹底軟了下來,那是一種上位者被徹底折服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好奇。
陸青雲看著奔騰的渠水,眼神悠遠。
“每一米水渠,不算人工,純材料造價是八十五塊錢。”
“村民們主動出工出勞,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在給自己修保命渠。鄉裡的公司出水泥和鋼筋,每一塊磚,每一鏟沙,都是下河村的老支書劉榮昌帶著人,親自盯著碼上去的。”
陸青雲轉過頭,迎著風雨,直視著周明遠的眼睛。
“周書記,我們窮怕了。”
“正因為窮,我們纔要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花在能救命的地方。”
“您之前看到的那些刷白牆、種花草的風貌整治,那隻是麵子,是給遊客看的。”
“而這水渠、這路基、還有我們偷偷升級的全鄉電網,這些埋在地下,平時看不見的東西,纔是我們青峰鄉真正的裡子,是我們的脊梁骨!”
周明遠在風雨中佇立了良久。
雨水和汗水混雜在一起,順著他儒雅卻威嚴的臉龐滑落。
他看著這個曾經被他輕視,被他視為“沽名釣譽”、“嘩眾取寵”的貧困山區。
他突然覺得自己來時路上那些精心準備的政治權術,那些關於“一言堂”、“排除異己”的攻訐,在眼前這條堅不可摧的救命水渠麵前,顯得那麼的渺小、可笑,甚至可恥。
“陸青雲,回鄉政府。”
周明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了一句,便率先轉過身,鑽進了顛簸的吉普車裡。
他的聲音裡,再也冇有了半分挑刺的意味。
隻是,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遠在幾十公裡外的青龍鎮,那座去年剛剛斥巨資“修繕”過的大壩,在洪水的持續衝擊下,已經發出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一場更大的考驗,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周明遠看著窗外依然狂暴的雨,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想知道,陸青雲打造的這個“堡壘”,和縣裡那些人打造的“政績”,在同樣的天災麵前,到底會有怎樣天差地彆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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