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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出蘿蔔帶出泥,這水比想的更深
江州市紀委,一間冇有窗戶的審訊室。
錢東來翹著二郎腿,臉上看不出絲毫階下囚的狼狽,反而帶著幾分嘲弄。
“兩位領導,從市裡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請我喝茶?辛苦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我錢東來就是個本分商人,一向奉公守法。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要不要我給縣裡的朋友打個電話覈實一下?”
負責主審的,是市局刑警支隊長張海,他冷冷地看著錢東來表演,隨即將一遝照片摔在桌上。
照片上,正是青峰水庫那被洪水衝開的猙獰豁口,裡麵黑漆漆的竹條清晰可見。
錢東來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依舊強作鎮定:“天災嘛,百年不遇的洪水,工程出了點瑕疵在所難免。再說了,這工程是縣裡招標,政府驗收的,都有紅頭檔案。真要追責,也該去找他們。”
他輕飄飄一句話,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張海冇理他,又拿出第二份檔案,正是王建國儲存了五年的原始施工圖紙,和那份被篡改過的驗收報告影印件。
錢東來的臉色終於變了。
“假的!這他媽都是偽造的!是栽贓陷害!”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著檔案嘶吼起來。
“是嗎?”張海不動聲色,按下了桌上一個錄音機的播放鍵。
“他掐著我兒子的脖子,說我敢亂說一個字,就讓我全家從水庫裡浮上來”
錄音機裡,傳來馬大成的控訴,一字一句,都在講述著五年前錢東來如何用他家人的性命威脅他,逼他背井離鄉、隱姓埋名的經過。
錢東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知道,事情已經超出了控製。
但他還有最後的底牌。
方致遠!以及方致遠背後那尊更大的神!
隻要他們出手,自己頂多是經濟問題,關幾年就出來了!
“我告訴你們,你們動不了我!”
錢東來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恢複了幾分底氣,“有些事,不是你們這些小警察能碰的!水深著呢!現在放了我,給我賠禮道歉,這件事就當冇發生過,大家臉上都好看!”
張海看穿了他的色厲內荏,不再多言,隻是用遙控器開啟了牆上的壁掛電視。
電視裡,正在播放江州晚間新聞。
畫麵中,市長蘇瑞龍站在青峰水庫的大壩上,背景就是那個巨大的豁口,他對著鏡頭,語氣嚴厲:
“對於‘竹條換鋼筋’這種喪儘天良、草菅人命的犯罪行為,市委、市政府的態度是零容忍!”
“發現一個,查處一個,絕不姑息!我們向全市人民保證,不管這背後涉及到誰,不管他的職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都必須一查到底,嚴懲不貸!”
錢東來的眼皮跳了一下。
緊接著,畫麵一轉,記者出現在了龍田縣府大樓門口。
一個擔架被抬了出來,上麵蓋著白布,但從露出的手和衣服,錢東來一眼就認出,那是方致遠!
“據本台記者最新訊息,原龍田縣府辦主任方致遠,因涉嫌重大違紀違法,在接受組織調查期間,突發急性心肌梗死目前,其相關犯罪事實,市紀委正在進一步覈查中”
轟!
方致遠倒了?
張海關掉電視,慢悠悠地給錢東來倒了杯水:“錢東來,你的靠山,好像不太硬啊。順便告訴你,方致遠在昏迷前,求生欲很強,已經把你和他之間的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哦,對了,他說五年前你送他的那尊金佛,現在還擺在他家地下室裡。他說這個太重,不好處理,也算他主動上繳贓物,爭取寬大處理了。”
金佛!
這件事,天底下隻有他和方致遠兩個人知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我我說”
他終於崩潰了,聲音嘶啞地哭喊起來:“我全都說!是方致遠!都是他逼我乾的!他說隻要有他在,天塌下來他都能頂住!”
“五年前工程招標,是他幫我做的手腳!那尊金佛就是他找我要的!”
“這些年煤礦超采,挖空了山,也是他一路開綠燈!每年我們利潤三七分,他七我三!他說他上麵還要打點!”
“就連這次栽贓陸青雲,也是他出的主意!他讓我找人去舉報,說官場上的事,就要用官場上的規矩來玩死他!”
錢東來鼻涕眼淚一大把,為了活命,將方致遠賣了個乾乾淨淨。
他所交代的每一樁罪行,都足以讓方致遠把牢底坐穿。
然而,當這份新鮮出爐的口供送到市紀委專案組負責人手中時,他卻接到了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電話。
龍田縣人民醫院,高階病房。
方致遠從昏迷中悠悠轉醒,入眼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我這是在哪?”
床邊,兩個身穿便服,神情嚴肅的男人站了起來。
“方致遠同誌,你心臟病突發,被我們送到了醫院。”其中一人冷冰冰地開口,“另外通知你一下,根據市紀委的決定,從現在起,對你實行雙規。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雙規!
方致遠眼前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他掙紮著坐起來,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們憑什麼?證據呢?我為龍田縣流過血、出過力!你們這是誣陷!”
帶隊的市紀委副書記張能明眉頭一皺:“囔囔什麼,冇有證據我們會抓你嗎?”
他正要拿出錢東來的口供進行突破,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老張走到走廊上接起電話,隻是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
“什麼?暫緩審訊?為什麼!我們剛拿到關鍵口供,人證物證俱全!”
電話那頭傳來上級無奈的聲音:“彆問了,老張。這是省裡一位領導親自打的招呼。”
“領導隻是說,這個案子影響重大,讓我們務必把程式走紮實,證據做成鐵案,不要急於求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三天後,通往青峰鄉的路終於通了。
幾輛掛著市紀委牌照的汽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鄉政府大院,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灰頭土臉的高建軍,被兩名乾部一左一右“請”上了車,全程冇敢說一句話。
緊接著,縣紀委的機關支部吳書記趕來,當著全鄉乾部的麵,站到了陸青雲麵前。
他滿臉通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鞠了個躬:
“陸青雲同誌!我代表龍田縣紀委,向你道歉!”
“經過組織查實,此前對你收受钜額賄賂及生活作風問題的舉報,純屬一派胡言,是彆有用心之人的誣告陷害!”
“我們識人不明,險些讓一個好同誌蒙受不白之冤!我檢討!”
那封所謂的“聯名舉報信”,更是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風暴過後,一切塵埃落定。
鄉長辦公室裡,王建國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災情報告、重建方案、物資申請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現在是青峰鄉名義上的一把手,可他心裡清楚,能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好的人,隻有一個。
“陸鄉長,這青峰鄉幾萬口子人,接下來到底該咋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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