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攤牌了,你就是五年前消失的監理
回到辦公室,陸青雲將檔案丟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方致遠這一招,確實毒辣。
防汛安全大檢查,這是每年汛期前的例行公事,是政治正確,誰也挑不出毛病。
以這個名義叫停所有水利工程,合情、合理、合法。
就算他陸青雲現在就跑到市裡去找蘇瑞龍,又能說什麼?
說縣水利局故意針對他?證據呢?人家是為了全縣安全大局。
說水庫有危險?鐵證呢?手裡那幾塊一捏就碎的混凝土,根本不足以作為呈堂證供,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說他惡意破壞。
蘇瑞龍欣賞他,但絕不會為了一個下屬的“猜測”,去乾擾一個縣的正常工作部署。
官場,講的是程式,是證據。
王建國剛纔在走廊角落裡那番無奈又帶著點真誠的表態,陸青雲也看在眼裡。
這位鄉長雖然有私心,但良心未泯,知道專案是好事,可他終究不敢,也不可能為了陸青雲去公然違抗縣裡的紅頭檔案。
如果時間不急,陸青雲有的是辦法解決這種問題。
但如今距離前世那場滔天洪水,隻剩下不到一個月。
時間,是他最缺的東西。
腦海裡忽然閃過女記者李蓉那張倔強的臉。
記者輿論
2010年,微博正在以一種爆炸性的姿態崛起,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輿論力量。
如果能把水庫的隱患、礦山被挖空的事實,通過網路曝光出去
不行。
念頭剛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冇有無法辯駁的鐵證,任何網路爆料都隻是“小道訊息”,甚至會被定性為“惡意造謠”。
不僅扳不倒方致遠和錢東來,反而會把自己徹底葬送。
歸根結底,還是需要證據。
一份足以讓任何人無法辯駁的,來自內部的鐵證!
陸青雲睜開眼,抓起桌上的鑰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夜幕降臨,青峰鄉被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水庫旁那間孤零零的值班室,亮著一盞昏黃的孤燈。
陸青雲繞到鄉裡唯一還開著門的小飯館,打包了一份熱氣騰騰的豬腳麪,又去供銷社買了件厚實的軍大衣,才藉著月色走向水庫。
當他推開虛掩的房門時,一股劣質菸草混合著潮濕的氣味撲麵而來。
看守員老馬正坐在床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看到陸青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陸陸鄉長?您怎麼來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老馬對眼前這個年輕的副鄉長印象還算不錯。
“天冷,看馬大爺你這兒晚上不好過,給你帶了碗熱湯麪,還有件衣服禦寒。”
陸青雲將手裡的東西放在那張破舊的桌子上,自顧自地找了個小馬紮坐下。
看著飯盒裡冒著熱氣的麪條,老馬愣住了,捏著煙桿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在這荒山野嶺,除了鄉裡偶爾派人送些補給,從冇有人這麼晚還特意來看過他。
猶豫了片刻,老馬終究是抵不過那份溫暖,端起飯盒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值班室裡隻有吸溜麪條的聲音,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直到老人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陸青雲才幽幽地歎了口氣:
“馬大爺,我今天收到縣裡的通知,水渠專案停了。有人不想讓我查這個水庫。”
老馬捏著煙桿的手頓了一下,冇有作聲,隻是低著頭,用力地吸了一口旱菸,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鄉長,這些事,不是我們小老百姓該管的。”
“是啊,胳膊擰不過大腿。”
陸青雲點了點頭,冇有反駁,反而像是自言自語,“可我總在想,下遊那上千口子人,萬一這水庫真出了事,他們該找誰說理去?”
老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陸青雲的目光轉向他:“馬大爺,您是老水利了,您比我懂。五年前大修之後,這壩就冇蓄滿過水,背水坡卻常年‘冒汗’,這是不是病入膏肓的兆頭?”
老馬沉默著,煙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暗。
“我查了檔案,”陸青雲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五年前的工程監理,是個叫馬大成的工程師。”
“他當時就發現水泥標號不對,石料含泥量也嚴重超標,還留下了一張手寫的便條。”
“可那之後不久,他就被專案部以不服從管理為由給辭退了。”
“從那以後,馬大成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您說,巧不巧?您也姓馬,也是個懂水利的老行家,也恰好是五年前,一個人悄悄地來到了這荒山野嶺,守著這座您親手指出有問題的危壩。”
“馬大成工程師。”
當陸青雲念出這個稱呼時,老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手裡的煙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的驚恐與難以置信:“你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知道的並不重要。”陸青雲的語氣依舊平靜,“重要的是,您手裡一定還留著當年最原始的證據,比如材料取樣,或者更詳細的記錄。否則,您不會在這裡守五年。”
馬大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把證據交給我吧。”陸青雲說道。
“不不行!”馬大成幾乎是尖叫出聲,“給了你,我會死的!錢東來那夥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他們會殺了我的!我還有老婆孩子”
“我理解您的恐懼。”陸青雲往後靠了靠,給了他一些空間,“錢東來是什麼人,我比你想象的更清楚。您怕他們報複,怕連累家人,所以您躲了五年。”
“但您想過冇有,以前您是安全的,因為冇人知道您還在這裡。可現在,我查到了您。我能查到,方致遠和錢東來遲早也能。”
“這次專案被叫停,就是他們警覺的訊號。他們的下一步,絕不是息事寧人,而是回來徹底清理掉所有知道內情的人!您覺得,第一個會是誰?”
陸青雲的話讓馬大成遍體生寒。
“可我給了你,又能怎麼樣?”馬大成絕望地嘶吼,“你鬥得過他們嗎?你隻是個副鄉長!他們背後有人!在縣裡,在市裡!你會被他們活活玩死!”
“也許吧。”陸青雲坦然道,“但我跟你不一樣。我怕死,但我更怕下遊那幾千口人,因為我的不作為,死在洪水裡!那裡麵,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呀呀學語的孩子!”
“馬工,”陸青雲站起身,深深地看著他,“您也是搞了一輩子水利工程的!”
“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這五年,每一個下雨的夜晚,您睡得著覺嗎?”
“如果真的出了事,您就不怕那些可能被淹死的冤魂,半夜來敲你的門,問你為什麼明明知道,卻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