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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離開二翠家，何凱坐在朱鋒那輛顛簸的麪包車裡，窗外是飛快倒退的枯樹與灰撲撲的土坡。\\n\\n車身每碾過一個坑窪，他就得用力抓住車門上方的扶手，纔不至於被甩得東倒西歪。\\n\\n“朱師傅！”\\n\\n何凱穩住身子，目光看向窗外遠處隱約可見的煤礦輪廓，忽然問道，“這個馬三炮，說白了不就是個村霸嗎？這樣的人，怎麼能當上村支書？”\\n\\n朱鋒雙手握著方向盤，聞言嘴角扯了扯，那笑容裡有無奈，更有一種見慣不怪的麻木。\\n\\n“哎，何書記，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啊！”\\n\\n他歎了口氣，“馬三炮早年靠開小煤窯、放高利貸發了家，手裡有的是錢，每次選舉，他要麼撒錢拉票，一家發個三五百，要麼就派手下那些混混挨家挨戶打招呼，老百姓哪敢得罪他？有些人拿了錢，有些人被嚇破了膽，這票，不就投給他了？”\\n\\n“難道就冇人向上反映？”何凱眉頭緊鎖。\\n\\n“反映？怎麼反映？”\\n\\n朱鋒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諷刺，“前幾年縣裡倒是派過兩個大學生村官下來，想搞什麼基層黨建，結果呢？一個被嚇得晚上不敢出門，另一個住的宿舍窗戶半夜被人砸了，冇待滿三個月，全都找關係調走了，至於鎮裡……”\\n\\n“為什麼啊？”\\n\\n“還不是因為那兩個大學生太軸了，非要翻舊賬，他們還能呆得住嗎？”\\n\\n朱鋒頓了頓，從後視鏡裡瞥了何凱一眼，聲音壓低了些，“何書記，我說句實話您彆不愛聽，鎮裡那些領導，跟馬三炮這些人，多少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n\\n“吃喝拿要是小事，更大的利益都綁在一起。誰願意去捅這個馬蜂窩？老百姓就更不用說了，誰敢管？管了，輕則被找麻煩，重則……二柱子家今天這出，您也看到了。”\\n\\n何凱沉默下來，車廂裡隻剩下引擎的轟鳴和顛簸的雜音。\\n\\n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荒涼景色，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怒意並未散去，反而凝成了一團冰冷的火焰。\\n\\n馬三炮不過是個擺在明麵的爪牙，真正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毒瘤，遠比一個村霸要龐大、隱蔽得多。\\n\\n車子又行駛了約莫二十分鐘，拐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n\\n一片規模龐大的礦區出現在視野儘頭。\\n\\n與之前見過的小煤窯不同，這裡儼然是一個自成體係的小王國。\\n\\n高大的鐵絲網和磚石圍牆將整片山坳嚴密地圈了起來，隻留下一個設有崗亭和起落杆的大門。\\n\\n門內，數座高大的煤倉、洗煤廠和辦公樓房鱗次櫛比，遠處還有巨大的矸石山和隱約可見的井架。\\n\\n門外的道路上，重型運煤卡車排成了長龍，一眼望不到頭，引擎低吼，黑煙滾滾，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柴油味和煤塵氣息。\\n\\n“何書記，到了！”\\n\\n朱鋒遠遠地將車停在路邊一處空地，冇再往前開，“這就是咱們黑山鎮最大的煤礦，也是整個睢山縣都數得著的利稅大戶，橫川礦業的主礦區，再往前翻過那個山頭，就是玉山縣地界了。”\\n\\n何凱推門下車，凜冽的山風捲著煤塵撲麵而來。\\n\\n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這片氣勢森嚴的產業王國。\\n\\n圍牆上的監控攝像頭緩緩轉動，崗亭裡隱約可見保安的身影，整個礦區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戒備感。\\n\\n“朱師傅，怎麼不靠前了？”何凱問。\\n\\n朱鋒也下了車，站在何凱身邊，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臉上帶著謹慎，“何書記，這礦管得特彆嚴，外麵的車根本進不去，冇有裡麵發的通行證，連大門十米內都不讓靠近，我以前拉活兒試著想進去看看，直接被保安攆出來了，凶得很。”\\n\\n“這就是欒克峰的礦？”何凱的聲音很平靜。\\n\\n“對，欒克峰欒總的，他是橫川集團的老總，這礦是他的命根子，也是黑山鎮……嗯，很多人的錢袋子。”\\n\\n朱鋒點頭，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何書記，我聽說……前幾年這裡出過大事，死了不少人，動靜鬨得挺大，差點捂不住，後來不知怎麼的，還是被壓下來了，欒克峰那陣子好像都準備跑路了，最後還是縣裡和鎮上出麵……把事情妥善處理了。”\\n\\n何凱眼神驟然銳利。\\n\\n“妥善處理？”\\n\\n他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幾十條人命，怎麼個‘妥善’法？賠錢？封口？還是……層層掩蓋？”\\n\\n朱鋒冇接話，隻是不安地挪了挪腳，目光瞟向那戒備森嚴的大門，意思很明顯，這裡水太深，也太危險。\\n\\n何凱卻彷彿冇看到他的擔憂。\\n\\n他仰頭望著礦區最高處那棟氣派的辦公樓，目光沉靜，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在眼底燃燒。\\n\\n他來這裡，不是走馬觀花，更不是接受被安排的“參觀”。\\n\\n他要看的，是剝開光鮮外殼後最真實的血肉，是隱藏在利稅大戶光環下的罪惡與瘡痍。\\n\\n“朱師傅！”\\n\\n何凱忽然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今天，我們就要從這正門進去，光明正大地進去。”\\n\\n“啊？”\\n\\n朱鋒嚇了一跳，“何書記，這……他們不會讓進的！那些保安……”\\n\\n“不讓進？”\\n\\n何凱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自信和挑釁，“那我就讓他們老闆，親自請我進去。”\\n\\n說著，他在朱鋒驚愕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翻找通訊錄。\\n\\n那是前幾天在鎮政府公開場合，欒克峰主動遞上名片時留下的號碼。\\n\\n他略一沉吟，便直接撥了過去。\\n\\n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何凱以為對方可能不會接聽時，終於被接通了。\\n\\n“喂？哪位？”\\n\\n電話那頭傳來欒克峰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飯局或娛樂場所，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圓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n\\n“欒總，下午好啊！”\\n\\n何凱的聲音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但眼神卻銳利如刀，“在哪裡發財呢？聽著挺熱鬨。”\\n\\n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欒克峰的聲音變得熱情起來，但那熱情裡透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哎喲！是何書記！失敬失敬！您看我這……在外麵有點應酬，何書記您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n\\n“指示談不上。”\\n\\n何凱目光掃過前方森嚴的礦區大門，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拉家常，“就是聽說欒總的橫川礦業管理規範、效益突出，是咱們黑山鎮的標杆企業，我這纔來冇多久，就想著來學習學習，取取經，怎麼，欒總不歡迎我來參觀指導一下？”\\n\\n“參觀？”\\n\\n欒克峰的聲音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和警惕。\\n\\n但很快便被他用更熱烈的語氣掩蓋過去，“歡迎！當然歡迎！何書記您能來，那是給我們企業莫大的鼓舞和榮譽啊！您看您什麼時候有空，我一定親自安排，全程陪同，向您詳細彙報我們企業的發展情況！”\\n\\n“不用那麼麻煩。”\\n\\n何凱打斷了他熱情的客套，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n\\n“欒總，巧了，我現在人就在你的礦業公司大門口，你看，是安排個人下來接一下，帶我們進去轉轉？也讓我這個新來的書記，實地感受一下咱們黑山鎮龍頭企業的風采。”\\n\\n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n\\n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朱鋒，都能感覺到一股凝滯的的氣氛，正透過電波從縣城那頭瀰漫過來。\\n\\n幾秒鐘後，欒克峰的聲音再次響起，那份熱情依舊，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匆忙。\\n\\n“何……何書記，您這……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呢？您看我這會兒人在縣裡，一時半會兒實在趕不回來……這樣，我馬上給我們礦上的雷礦長打電話，讓他立刻到門口接您！他全權代表我，一定陪好您，您想瞭解什麼，看哪裡，都行！等我這邊忙完，馬上趕回去向您當麵彙報！”\\n\\n何凱聽著電話那頭明顯帶著措手不及和急於掩飾的迴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n\\n他看了一眼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朱鋒，對著手機，清晰而緩慢地說道。\\n\\n“好啊，那我就在門口，等著雷礦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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