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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就這樣，爬一段，歇一陣，再爬一段。\\n\\n每一次停下喘息，都讓他對礦工們的堅韌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也對這黑暗巷道所代表的殘酷現實，積蓄了更多必須打破它的力量。\\n\\n不知歇了第幾次，當何凱幾乎以為自己要永遠困在這地底時，前方終於傳來了熟悉的、礦車軌道摩擦的微弱聲響，還有一絲絲不同於地底渾濁的、帶著寒意的新鮮空氣。\\n\\n他們終於回到了那個相對開闊的中轉平台。\\n\\n重新坐上那輛簡陋的運人礦車，被鋼纜牽引著向上滑行時，何凱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n\\n從絕對黑暗、壓抑憋悶的地心，重新回到有光線、有相對流動空氣的地麵附近，這個過程本身，就讓他對自由這個詞，有了刻骨銘心的全新理解。\\n\\n人本身是自由的，但這些曠工卻似乎被一種無形的枷鎖控製。\\n\\n他們是為了生活，為了妻兒有一個更好的生活。\\n\\n否則誰願意做這種牛馬一般的工作？\\n\\n礦車“哐當”一聲衝出坑口，停穩。\\n\\n何凱幾乎是踉蹌著跨出車廂，腳踩在坑口佈滿煤渣的實地上，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他。\\n\\n他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也顧不得地上有多臟，隻是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雖然帶著煤塵卻無比寶貴的清新空氣。\\n\\n仰起頭，天空已然黑透，幾顆寂寥的寒星在厚重的煤煙後勉強閃爍。\\n\\n但這好歹算是重見天日了。\\n\\n他竟然在井下待了這麼久！\\n\\n看起來時間在那個地下黑暗的世界裡，失去了意義。\\n\\n朱鋒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n\\n“抽一口，緩緩神，然後去泡泡澡，去去寒氣，也洗洗這一身的煤黑子。”\\n\\n何凱擺擺手，示意不用煙，他需要新鮮的空氣。\\n\\n休息了好一陣，感覺腿腳恢複了些許力氣，他纔跟著朱鋒，走向礦上那排簡陋的工棚。\\n\\n所謂的“澡堂”，其實就是個大水泥池子，引了井下的溫泉水。\\n\\n因為還冇到交班時間，池水還算清澈。\\n\\n脫掉那身幾乎能擰出煤漿的工裝，將身體浸入溫熱的水中時，何凱忍不住舒服地歎了口氣。\\n\\n熱水包裹著疲憊到極點的肌肉，帶來陣陣鬆弛感。\\n\\n身上的煤灰漸漸溶解，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彷彿將他這一下午在地底沾染的黑暗與沉重，一點點剝離下來。\\n\\n或許這就是那些曠工每天最愜意的時刻了！\\n\\n朱鋒就泡在旁邊的池子裡，隔著氤氳的水汽。\\n\\n他低聲問，“何書記，泡一會兒，我送您回鎮上吧？”\\n\\n何凱抹了把臉上的水，搖了搖頭，眼神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明亮和堅定，“不，朱師傅，我還想看看，這才一個礦，而且聽您剛纔路上說，這還算條件不錯的小礦？”\\n\\n“我想看看其他幾個，特彆是……去年出過事的，還有欒克峰直接控製的那幾個大礦，這幾天，恐怕還得辛苦您，帶我轉轉。”\\n\\n他頓了頓，看向朱鋒，語氣誠懇，“另外，晚上……能不能去您家裡借住一宿？當然，住宿夥食費用，我照付。”\\n\\n朱鋒聞言一愣，臉上露出驚訝和猶豫交織的神色。\\n\\n讓鎮黨委書記住到自己那破家裡？\\n\\n這……但看著何凱眼中那毫無作偽的真誠和決心。\\n\\n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憨厚地笑了笑，“當然方便！隻要何書記您不嫌棄我們家寒酸，炕硬飯糙，錢什麼的，千萬彆提，提了就是打我老朱的臉。”\\n\\n“那不行，一碼歸一碼。”何凱堅持，但冇再繼續這個話題。\\n\\n洗乾淨身上的汙漬，換上自己的衣服，儘管頭髮裡、指甲縫裡可能還藏著洗不淨的煤灰，但總算恢複了人樣。\\n\\n坐進朱鋒那輛破舊的麪包車，駛離礦區時，何凱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更顯猙獰、隻有零星燈光如同鬼火般閃爍的礦場，心情複雜。\\n\\n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十幾分鐘，拐進一個規模不大的村子。\\n\\n遠遠地，一陣淒厲哀婉的嗩呐聲就撕裂了冬夜的寂靜，順著寒風清晰地傳了過來。\\n\\n何凱心中一緊，看向窗外。\\n\\n隻見村口一處院落前，搭著簡陋的靈棚，白燈籠在風中搖晃，隱約可見披麻戴孝的人影晃動。那嗩呐聲，正是從那裡傳來，聲聲催人斷腸。\\n\\n“朱師傅，村裡……這是有人辦喪事？”何凱的聲音有些乾澀，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n\\n朱鋒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沉默了幾秒，才用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語氣回答，“嗯，前天，西山那邊……一個小煤窯，冒頂，埋了三個，昨天，老闆賠了錢，家屬才同意，把人才拉回來……入土為安。”\\n\\n西山？小煤窯？冒頂？三條人命？\\n\\n何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n\\n“鎮上……知道嗎？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冇上報？”\\n\\n朱鋒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眼神裡透出一種深諳規則的無奈與漠然，“何書記，這種事……礦上的老闆通常都是私下裡，找侯鎮長彙報一下，給鎮裡上供一點管理費、協調費...”\\n\\n何凱震驚了，這都是什麼事啊！\\n\\n朱鋒接著說，“辦完這些，就是老闆和家屬之間的事了，多賠點錢，把嘴堵嚴實，簽個協議，按上手印，這事……就算了了，民不告，官不究，上報？上報了礦就得停，就得查，老闆損失大，鎮裡也麻煩，大家……都‘省事’。”\\n\\n“這麼大的事！人命關天！怎麼能私了？”\\n\\n何凱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拔高，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n\\n“不私了，又能怎麼辦呢？”\\n\\n朱鋒歎了口氣，目光投向車窗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貧瘠土地，聲音低了下去，“去縣裡告？告得贏嗎？拖個一年半載，最後可能還是拿那點錢，甚至更少。”\\n\\n“老闆多掏個三五萬，趁家屬亂了方寸、急著用錢下葬的時候，把協議一簽，錢一給……塵埃落定，人死了不能複生，活著的人，總還得活下去，還得指著那點賠償金過日子，這就是……這裡的規矩。”\\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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