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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朱鋒好像冇有聽懂何凱的話一樣,他怔怔地看著何凱。\\n\\n這位年輕書記的臉上冇有高高在上的憐憫,冇有獵奇式的興奮,隻有一種因目睹不公而燃燒的、滾燙的憤怒,\\n\\n還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要將自己置於同等境地去理解的決心。\\n\\n那眼神清澈而堅定,不容置疑。\\n\\n朱鋒沉默了。\\n\\n他不再勸說,隻是默默地轉身,從一個掛著幾套備用裝備的木架子上,取下兩副簡陋的、沾滿煤灰的護膝和護肘,自己套上一副,又將另一副遞給何凱。\\n\\n“戴上吧,裡麵硌得很,爬著走,少不了磕碰。”\\n\\n他的聲音悶悶的,聽不出情緒,但動作裡依然是默許和同行。\\n\\n他又仔細檢查了何凱頭上的礦燈和電池,用力按了按安全帽的卡扣,確保牢固。\\n\\n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看著何凱,隻說了一句,“跟緊我,彆亂看,彆亂摸,尤其是頭頂和兩邊的石頭,覺得不對勁,馬上說。”\\n\\n說罷,他不再猶豫,一矮身,率先鑽進了那條礦工們進出的、低矮黝黑的支巷。\\n\\n何凱緊隨其後。\\n\\n一進入這條真正的“老鼠洞”,何凱立刻明白了朱鋒先前的阻攔。\\n\\n空間驟然壓縮到令人窒息的程度。\\n\\n高度不足一米,寬度僅容一人勉強通過,且凹凸不平,迎麵有人就要側身貼在側壁上。\\n\\n人根本不可能直立,甚至彎腰都不夠,必須完全匍匐,用手肘和膝蓋著地,像真正的動物一樣爬行。\\n\\n岩壁濕滑冰冷,粗糙的煤矸石和裸露的岩石棱角隨時可能刮破衣物和麵板。\\n\\n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煤塵,混合著岩石的土腥味、朽木的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氣息。\\n\\n照明,完全依賴頭頂那盞功率有限的礦燈。\\n\\n光柱在絕對黑暗的隧道裡切開一道有限的範圍,照亮前方方寸之地,更凸顯出周圍無邊無際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濃黑。\\n\\n視線所及,隻有被汗水、煤灰和地下水浸染成一片混沌的、不斷向前延伸的狹窄通道。\\n\\n越往裡深入,巷道變得越發崎嶇難行。\\n\\n有時需要側身擠過幾乎卡住肩膀的石縫,有時需要爬過因滲水形成的泥濘小坑。\\n\\n頭頂的岩層不時裸露出猙獰的裂縫,細小的碎石和煤渣“沙沙”地落下,掉在安全帽上、脖領裡,帶來一陣陣心悸。\\n\\n支撐巷道的坑木東倒西歪,有些已經開裂變形,僅僅依靠著一種脆弱的平衡勉強支撐著上方不知多厚的岩層。\\n\\n何凱甚至能聽到來自地底的、隱約的“嘎吱”聲,彷彿這座大山正在不堪重負地呻吟。\\n\\n恐懼嗎?有的。\\n\\n當一塊稍大的石塊擦著耳邊落下時,何凱的心跳幾乎驟停。\\n\\n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壓垮胸腔的悲憫和越來越熾烈的憤怒。\\n\\n他無法想象,那些礦工們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就是在這種連呼吸都感到壓抑、連轉身都困難、頭頂懸著利劍的環境中,用最原始的體力,一簍一簍地背出那些黑色的“財富”。\\n\\n而他,僅僅是在這裡爬行,就已經感到四肢痠痛,呼吸困難,每一次碎石掉落的聲音都讓他神經緊繃。\\n\\n這條彷彿冇有儘頭的黑暗隧道中,偶爾會有相反方向的礦工與他們錯身。\\n\\n對方同樣渾身漆黑,隻有眼白和牙齒是亮的,像黑暗中浮動的幽靈。\\n\\n他們沉默的、吃力地揹負著沉重的煤簍,緊貼著濕冷的岩壁,給何凱他們讓出一點可憐的通行空間。\\n\\n每一次錯身,何凱都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汗酸味和煤塵味,能看到他們眼中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n\\n朱鋒會低聲和其中一兩個似乎認識的人打個招呼,換來對方一個輕微的點頭或一聲含糊的迴應,然後各自繼續在黑暗中蠕行。\\n\\n時間感在這裡徹底迷失。\\n\\n不知爬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何凱隻覺得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膝蓋的護具早已被磨得發熱,汗水浸透了內衣,又被地下的陰冷激得冰涼。\\n\\n就在他幾乎要感到絕望時,前方的朱鋒停了下來,低聲道,“到了。”\\n\\n何凱喘息著,努力抬起頭。\\n\\n前方空間豁然開朗了一些,雖然依然低矮,但至少可以讓人勉強蹲坐或彎腰站立。\\n\\n而一股灼熱、憋悶、帶著濃烈煤塵和人體汗液混合味道的熱浪,撲麵而來,讓他瞬間感到一陣眩暈。\\n\\n這裡,就是采煤的最前線,掌子麵。\\n\\n眼前的景象,讓何凱瞬間忘記了身體的所有不適,隻剩下極致的震撼和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n\\n首先感受到的是高溫。\\n\\n這裡的溫度明顯比巷道裡高出許多,恐怕超過四十度。\\n\\n空氣凝滯而滾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胸口發悶,喉嚨乾痛,典型的缺氧症狀。\\n\\n何凱這才注意到,為這偌大一個工作空間、數十名工人提供氧氣的,僅僅是一根從主巷道延伸過來的、直徑不過拇指粗細的塑料軟管,正有氣無力地輸送著一點可憐的、汙濁的空氣。\\n\\n藉著掌子麵各處懸掛的幾盞同樣昏黃、被煤塵包裹的更加黯淡的白熾燈光,何凱看清了這裡的一切。\\n\\n大約十幾名礦工,幾乎全部**著上身,下身穿著臟得看不清顏色的短褲或長褲。\\n\\n甚至有人光著身子。\\n\\n他們的身體被煤灰完全覆蓋,呈現出一片油亮的烏黑,隻有不斷湧出的汗水在黑色的“塗層”上衝出一道道蜿蜒的白色溝壑,像是乾涸大地上皸裂的紋路。\\n\\n他們揮舞著沉重的鎬頭、鐵鍬,沉默而機械地刨挖著麵前的煤壁。\\n\\n煤塊“嘩啦啦”地落下,又被另一些工人迅速地用鐵鍬鏟進揹簍。\\n\\n裝滿煤的揹簍被運走,空揹簍被送回來,迴圈往複,如同一架龐大而沉默的黑色機器上,一個個磨損嚴重的零件。\\n\\n整個掌子麵充斥著金屬與岩石的撞擊聲、粗重的喘息聲、煤塊滾落的嘩啦聲,卻詭異得缺乏人語。\\n\\n隻有最必要的、短促的指令或提醒,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偶爾迸出。\\n\\n更讓何凱心驚膽戰的是這裡的安全狀況。\\n\\n支撐頂板的坑木歪斜稀疏,許多已經明顯開裂,有的地方甚至隻是用幾根臨時找來的木棍胡亂支著,看上去搖搖欲墜。\\n\\n煤塵像有生命的黑色濃霧,在燈光下翻滾、沉降,覆蓋在每個人身上、裝置上,能見度極低。何凱極力搜尋,看不到任何像樣的安全設施。\\n\\n冇有瓦斯濃度實時監測顯示屏,冇有緊急避險指示牌,冇有防爆裝置,冇有應急通訊器材,甚至冇有一條清晰標識的安全撤離通道。\\n\\n一旦發生冒頂、透水、瓦斯突出……這裡的人,恐怕插翅難飛。\\n\\n這哪裡是二十一世紀的煤礦?\\n\\n這分明是血汗礦井的翻版!\\n\\n何凱內心湧起一陣巨大的悲憫和荒謬感。\\n\\n他無法理解,在安全法規三令五申、技術條件早已進步的今天,怎麼還會有這樣草菅人命的作業方式存在?\\n\\n資本追逐利潤,難道真的可以淩駕於最基本的人道和安全之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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