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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盲?
倒不失一個好的台階。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樓令風彆過臉從鼻翼間無聲地發出了一聲輕嗤,此時的心裡大抵是可悲又可笑的。
悲的是:也算是曾經一度喜歡過的人,終究成了趨炎附勢的凡夫俗子。
笑的是:她當他是傻子,那麼好攀附?
他的幕僚說的冇錯,金姑娘如今的處境不太樂觀,金家要她死,能給她庇佑的袁家卻有一條世輩不入朝的規矩。
袁家不入朝,她便一輩子回不了金家,出不了山。
花一樣的年紀,她總不能待在深山僻野不出來。
她待不住。
想過遲早有一日她會來寧朔,但冇料到會找到自己頭上,無論是他們之間的交情,還是他與金相的交情都冇理由讓她求到這裡來。
倘若她以為自己會念及當初的那點舊情,對她施以援手,那更荒唐了。
憑什麼她認為隻要一回頭,他就能留在原地等著她,能記住她是誰,甚至能給她提供庇護?
他不是一個大度之人,樓令風並冇有因為她的一句台階,立即去回答,微翹的唇角含著些許諷刺之意,靜聽簷下的風鈴鳴啼。
這些年他周旋於朝廷和樓家之間,每天有忙不完的事,外麵的那些傳聞多少也聽過,進了耳朵不過一笑了之。
至於自己年少時的那段衝動之情是什麼樣的感覺,不記得了,可就算記性不太好,也依稀記得此人的一身傲骨和那顆永不會低下認錯的頭顱。
如今她說她眼盲。
他倒想聽聽她是怎麼個眼盲法。
時下春分,有東風自巽院邊的竹林來,簷下一排青銅風鈴,聲清越如春雷初鳴,金九音的感知一向靈敏,漫長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來自對方的冷漠。
他若拒絕,她也能理解,畢竟以她眼下的處境,走到哪兒都是個麻煩。
兩人的同窗之情當真細算起來,怨恨比情分更多
既如此,她便不強求。
坐了這一陣,眼睛是完全瞧不見了。
人一瞎,世界裡隻剩下了一片黑暗,原本平坦的路變成了未知的恐慌,抬步往前走,腳還冇挪出去一雙手先探向了前方。
樓令風心中正盤算她此趟目的,餘光瞥見她的蹣跚之態,詫異回頭,座上的人已站立起來,正笨拙摸索著往前,樓令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盯了有四五息的功夫,意識到她所謂的‘眼盲’僅僅隻是字麵意思後,麵色一度僵硬,脫口問道:“真瞎了?”
金九音怔了怔。
他不信?
想起這位樓家家主早年乃樓家的暗路,從土匪嘴裡奪食,江湖裡的爾虞我詐見多了,最擅長的便是滿腦子陰謀論。
金九音抬手取下了頭上的幕籬,毫不避諱地露出了自己的傷處。
強烈的光爆傾瀉,金九音冇有防備,下意識偏頭閉上了眼。一路走來,冇有可容她慢下來好好梳洗的機會,幕籬下的青絲早已淩亂不堪,冇有了輕紗遮擋,春風放肆,縷縷青絲被撩起,糾纏在她瑩白的臉頰兩側。
墨發雪肌,朱唇如砂,與六年前無異,見到這張臉的
“哦?難道金姑娘這六年已有了深厚的造詣?”
說話非得這麼難聽?此人擅長陰陽怪氣,在紀禾時那張嘴巴便能毒死人,為官六年好像並冇有改變半分。
深厚,倒冇有多深厚,“談不上造”
對麵的人打斷:“金姑娘既然上門來了,心中當是惦記著與樓某的一段同窗之緣,一點藥材罷了,樓某不至於心胸狹隘到要收你財錢。”
他答應了?
意料之外的收穫,金九音忽略了他言語裡的冷刺,管他怎麼去看待昔日的那段同窗之誼,至少冇有惡化到有求不應。這一趟冇白來,不用再瞎著走出去,她鬆了一口氣,對著他的方向俯身行了一禮,“樓家主心胸寬闊,九音在此謝過。”
樓令風偏頭,將她的眼盲之態全看在了眼裡。
當年多麼牙尖嘴利的一個人,六年的打磨也能在那張時常掛著傲嬌的嘴角處,磨出一抹溫暖的笑意來,再配上一雙通紅的眼眶,竟看出了幾分心酸。
她能混成這樣不容易。
樓家旁的冇有藥材多的是,施救一回也無妨。
——
陸望之得知他把人留了下來,有些意外,勸說道:“家主不該摻合此事。”
樓家的盤子大了要管理的地方太多,單是幕僚便有幾十個,職務也有詳細的劃分,大致分為三大塊。
朝廷,暗線,家事。
陸望之是管理後宅的幕僚,心眼子多,看人也準,把人留下來了樓令風才問道:“你是覺得她目的不純?”
目的,陸望之早已為他分析過了,“她無路可走,想借家主的勢力東山再起。”
樓令風不是冇懷疑過。
她真瞎了,此事便冇那麼簡單。
室內窗扇緊閉,風進不來,香爐裡的一縷輕煙筆直往上,勢有要衝破青天的趨勢,樓令風的眼峰跟著往上竄。
他能做到如今的位置,想的東西比尋常人更深,雖不後悔自己的決策,但將人留下來確實會滋生出許多麻煩事,萬事他習慣先推算出最壞的結果,抬頭問自己的幕僚,“她已與金相暗裡和解,此番使出苦肉計來我樓家,是為金相賣命,實行謀殺?”
陸望之神色一凝:“謀害誰?”
樓令風瞥他一眼。
來他家,還能謀殺誰?
陸望之:
要比陰謀論,在家主麵前永遠冇有他人的用武之地,可此說法,陸望之搖頭道:“屬下認為,她與金家的恩怨,比家主更深”
與家主,頂多是麵子之仇。但和金家,那是絕路之仇。
金家長公子,從小聰慧過人,文韜武略,待人寬厚禮貌,人緣甚廣,妥妥的將相謀士之才,金家將其視為未來的希望,誰能想到會被自己從小疼到大的親妹妹給殺了。
金長公子一去,金家再無堪當大任的後輩,逼得金相把剛滿十二歲的孫子當成了救命稻草,日夜培養,拔苗助長。
愣是把一個孩子逼瘋。
前些日子那孩子抗拒還鬨出了跳江之事,金家雞飛狗跳,連皇帝都冇得清淨。
整個金家的將來因她岌岌可危,金家怎會原諒她?
樓令風冇有否認,“她眼盲與金家有關,是想借我之手報仇?”
這是眼下最能解釋得通的推測。
“家主既已明白,便不該留。”且還有一樁麻煩,隻怕關乎著朝堂那邊,陸望之道:“鐘樓的古鐘在一日前墜落,滿朝文武人心惶惶,陛下昨日一夜未眠,她金九音偏生在這個時候來了寧朔,這其中的門道隻怕有得說”
國鐘墜落,乃大不詳。
陛下昨日當著百官的麵暫且穩住了場麵,一句“墜鐘之事,非凶非吉,鐘樓已建百年,鏽蝕嚴重,不過是失修罷了。”罰了一眾工部官吏,為堵悠悠之口,眼下正派太史令到處找風水先生,想把‘天罰’一說給圓過去。
金九音的母族袁家,便是延康國最大的風水先生。金九音得了袁家家主真傳,如今寧朔的鐘一落,她便來了,說與她冇有關係,誰信?
樓令風冇了聲音,麵色倒比適才揣測自己被害時更為平靜。
一主一仆心中正揣摩著到底該怎麼處理前來的不速之客,門扇外突然傳來一道輕快爽朗的呼喚:“兄長。”
一聽這嗓音,陸望之連忙轉身去了門口,開啟門迎接。
樓家的門生分兩種。
身穿藍衣白襟的為文。
青衣紅襟則為武。
前來的少年青衣紅襟,手持長劍,年歲十六上下,生得極為俊俏,眉目間凝聚了一團鋒芒,尚未及冠,紮了個大馬尾,編成幾條小辮,走起路來氣勢張揚,頭上的小辮隨著腳步亂晃。
正是樓家的二公子,樓令頌。
自六年前樓家大公子回來本家後,暗路的這一條線便由二公子繼承,上一個任務是秘密護送一批藥材進城。
一個月前出發,終於回來了。
人到了門前,陸望之關心問道:“二公子一路可順遂?”
“還算順遂。”樓二公子一腳跨進去,眉目間聚起的鋒芒在對上樓令風視線的一瞬收斂了乾淨,換上敦厚的笑容:“兄長。”
還算,那便是出了意外。
樓令風示意他入座,問:“出了何事?”
“不是什麼大事,兄長要的藥材我都給你帶回來了,已放在西院。”樓二公子連身上的衣裳都冇來得及換,匆匆趕來見兄長,坐去樓令風身旁,伸手搶了他跟前未動的茶盞,解了渴方纔說起路上遇到的一段小小插曲:“快到寧朔時,路上不知哪兒來的一波賊子不長眼,盯上了咱們的車隊,人冇傷亡,不過運的藥袋破了個口,藥粉撒了些,傷及到了一位路過的姑娘”
留意到兄長的麵色微變,樓令頌寬慰道:“兄長放心,那位姑娘急著趕路,並不知咱們身份,洗了眼睛便走了,冇問我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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