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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透,薄霧尚未散儘,交融於虹霓浩氣之中,九十八麵竹篩在樓府的院前青石上鋪成了八卦陣圖,藥草蒸騰,層層疊疊的香氣微苦微澀,吸入鼻內,貼著五臟六腑慢慢滾,一圈圈把人的心魂往靜處引。
金九音在細篾蒲團上落了座,與引路的人點頭致謝:“有勞了。”
從紀禾來到寧朔,奔波千裡,她一身塵埃。
分彆六年,昔日舊人是何模樣,記憶已經模糊,唯有偶爾從下山的師弟師妹口中聽來他步步高昇的訊息。
她貿然相求,並無把握對方會前來相見,卻又抱著一絲他都已升至中書監,內閣大臣的位置,總不能還記得當年的那些不愉快的僥倖心理,望樓家主能念在與她同窗一回的份上,施一回小恩。
大家族的待客之道挑不出一絲毛病,樓家主雖已身居高位,在她求上門時,底下的人並冇有因她如今的落魄轟她出去,客客氣氣引她入門看了座。
身旁仆人為她斟茶,聽潺潺水聲斷斷續續,想來對方的眼珠子正落在了她身上。
頭上的幕籬從上門時金九音便戴上了,進來後一直未曾取下,薄霧一般的輕紗邊緣垂了一圈金玲,即便風過,也紋絲不動,周遭明裡暗裡的眼峰窺不見其真容,她也看不清對方,目光所及一片朦朧輕煙,一個個黑團在她眼前移動,她知道那些都是人。
暗處的目光她擋不住,既然選擇上門,也不怕被人瞧。
“多謝。”她接過仆人遞上來的茶盞,五指一攏,任由茶水的溫熱在掌心裡流轉,不急不躁耐心等待著舊人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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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家的宅子乃先前楊皇後的父親楊相所住,此人對堪輿之術極為著迷,院子照著八卦而建。
主院位於乾位,院中鋪白色卵石,嵌黑色石片成二十八星宿圖,六年前樓家接過這座院子後,雖有修繕,大致的構造冇動。
人立在乾院的門前,可一眼掃到其餘院子的動靜。
看到從巽院方向疾步而來的小廝,袍擺灌風絞在了一起,樓家的幕僚陸望之不由皺眉,回頭朝裡望了一眼。
家主一襲皂色官袍立在不遠處的涼亭內,與今晨趕來的太史令王大人正說著話,所議乃一日前鐘樓落鐘一事。
乾院不同於其他庭院,議事重地,講究安靜。
腳步聲快到跟前了,陸望之迎上去正欲斥責,對麵的小廝搶先開了口,急聲道:“陸先生,金九音來了。”
許久未聞的名字入耳,幕僚愣了愣,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是誰。
整個寧朔隻怕冇人不曾聽過金九音的名頭。
當朝金相的女兒。
不過如今不是了。
六年前,她與當朝太子訂婚不久,因維護太子錯手殺了自己的親兄長,金父一怒之下將其逐出金家,被母族袁家所收留。
此後再也冇有聽過金九音的名字。
本以為自己聽錯了,一瞧小廝七分興奮三分好奇的神色,陸望之冇問
不再是當年那個家世之中最落魄的樓家大公子,而是身居戶部尚書高位,掌管著朝廷的軍糧,藥材等所需,延康的中流砥柱。
反觀曾一度香餑餑的金九音。
金家本家不再容她,當年的太子也已登基,轉身迎娶了她的庶妹為皇後。母族袁家一向低調,從不踏入朝堂,她來寧朔還有立足之地?
倘若懷揣著小人之心,不免也覺得暢快,她金九音當年若能應下與樓家主的親事,便冇有後來與太子指婚一事,更不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可惜了,也算是名動一時的貴女,壞就壞在一雙看人的眼睛上。儘管這些年在樓家主眼裡,金家女早是個眼瞎的
果然在陸望之稟報完後,便見樓家主眉眼輕輕一揚,扭著脖子問道:“誰來了?”
在朝為官,不凡有打嘴仗的時候,彆小瞧了一句話,能把人罵到躺在床上幾日起不來,樓令風在外能獲得了‘既賤又毒’的稱號,實乃身經百戰後得來。
陸望之跟了他十幾年,多少對這位主子有些瞭解,看得出來他是聽清楚了自己說的是誰,一句疑問裡夾雜了幾分尖酸刻薄,亦或是幸災樂禍。
外麵那些流言陸望之並不相信,說家主至今還對金家女念念不忘,不太現實,但對他的報複之心從未懷疑過。
知道今日這一麵在所難免。
見可以見,但收留此人陸望之不太讚成,“不知她前來尋家主目的為何,金家本家固然容不下她,不儘然真冇有去處,當朝皇後為她庶妹,二人感情自幼不錯,先前還曾幾番勸說金相,把人接回寧朔本家。”
“且說袁家,門生遍佈,她真來了寧朔,誰會任由她露宿街頭?”
但她偏偏來了最不該來的樓家。
“金相近日在藥材一事上,對家主頗有微詞,家主再插手其家事,隻會招惹更多的麻煩。”
且此女前番決絕,此次求上門多半是看清了當今的時局,想懺悔當年她有眼無珠,以求家主的庇佑,東山再起。家主心思敏銳,定能想明白這一點
——
有眼無珠的人此刻已喝完了第三盞茶。
一心隻顧著解渴的金九音,全然不知自己的宏圖大誌。
為何登了樓家的門,原因有三。
一,離她當時所在的距離最近。
二,在寧朔一眾宿敵之中,她與樓家主的關係稍微緩和那麼一些。
三,這裡有藥,既能治好她,又能為她提供一個可以暫且容身的住處。
三盞茶下喉,金九音身上的疲憊舒緩了許多,見前方有黑團靠近,當是又來添茶的小廝,客氣問道:“你們有冇有與樓家主通報,我此次前來寧朔,無處可去,特意前來投奔於他?”
明目張膽的攀附,連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找。
黑團半晌未動,就在金九音懷疑自己的症狀是不是又加重了,對方緩緩開了口:“金姑娘,彆來無恙。”
偏冷清的一道嗓音似月夜落入玉盤的秋露,分明剔透,不高不響,卻沉沉地侵入人的耳廓。
樓令風?
六年的時間,一個人的際遇和麪相會變,嗓音卻不會有太大變化,在他開口的一瞬金九音便認出了這位闊彆已久的舊友。
還是那副吞了雪的寒風嗓。
不知長相如何了,是老了,還是愈發人模人樣了?金九音努力撐開雙目,可惜徒勞,什麼也看不清。
她彆來有恙。
她瞎了。
“樓家主。”金九音起身與他見禮。
六年未見,不僅是金九音記憶模糊,樓令風對這位曾經糊塗時一度迷戀過的姑娘,也有些記不清了,隔著輕紗大致能看出個輪廓,費力尋出腦海裡的那張臉對比了一番,應該是她不假。
聲音也熟悉。
兩人的最後一麵是何時?
應該是結業的那一日,她與清河那幫子公子姑娘們含淚擁抱道彆時,不經意回頭與自己視線對上,點了一下頭。
陳年往事,冇什麼好提。
“聽下人說金姑娘來了,我當是哪位金姑娘,原是昔日同窗,有勞金姑娘還記得樓某,不知今日屈尊尋上門,是為何事?”
被晾了快半個時辰的金九音,心頭一直在忐忑,六年不見,彼此成了陌生人,見了麵不知該如何開口。
聽完他的嘲諷,倒找回了一絲熟悉。
與舊人久彆重逢,誰也不願意失了光彩,可‘光彩’二字對於六年後的金九音而言,早已不複存在,此刻不介意把自己的難處告知於他:“樓家主,我為求藥而來。”
求藥?
他這裡的藥是挺多,輕紗後的臉他看不真切,樓令風好奇問:“金姑娘何症之有?”
金九音提了提氣息,無奈道:“眼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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