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城上空有一絲彎月。城中靜謐,但空氣中卻流動著不明的躁動。
出了宗祠秘境,他周身靈光如流水般掠過後背,那身繡著暗金雲紋的玄色錦袍瞬間褪下華貴,化作一件簡單青布衣衫。
原本眉宇間縈繞的清冷貴氣,與眼尾的鋒芒都被斂去,隻剩下幾分尋常修士的沉靜。
一番易容換裝,便無人特意留意他了。
他腳步不疾不徐,徑直朝著城中的雲源小鋪走去。
大嫂為雲源小鋪幕後老闆捏造了一神秘人設,族地搬遷到中域後,又因鋪中售賣的藥劑過於出眾,特意尋了仙靈大陸第一閣贏月閣合作,與贏月閣交往甚多,在外界有一個推測,雲源小鋪是贏月閣的產業。
大嫂也冇有特意要摘出來,或許這就是大嫂的目的,而贏月閣也預設了這層關係,並未多做解釋。
有贏月閣這層屏障,尋常勢力不會著急對雲源小鋪下手。
不過,城中魔氣一日不除,修士便要日夜受其侵擾,淨魔靈水終究隻能緩解衝突,待如意瓶中的存貨售罄,必定又會陷入新一輪的混亂。
到那時,即便眾人知曉雲源小鋪背後是贏月閣,怕是也會有人藉著怒火上門鬨事。
此時,雲源小鋪早已閉門歇業,天青色的門板緊閉,門楣上懸掛的“雲源小鋪”燈籠,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他閃身,入了鋪子後院,院內一片靜謐,隻偶爾聽到幾聲夜蟲的低鳴。
柳清塵並未安歇,她身著一襲素雅的藍色長裙,裙角繡著幾株淺淡的蘭草。
她靜靜立在二樓窗前,手搭在窗欞上,看著窗外。
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掛在簷下的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如同鬼魅般在青石板路上遊走。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那氣息似乎能順著她的呼吸占入她的體內,讓她心頭莫名泛起一陣煩躁,指尖也不自覺地收緊。
“宋府,這時候不知道如何了,聽人說有修士闖進宋府找茬。”她喃喃低念著,有些牽掛著宋府的安危。
方纔湯湯特意跑來報信,說宋氏族人都安然無恙,隻是城中因魔氣擴散亂作一團,叮囑她待在鋪中切勿外出。
可即便得了確切訊息,她心中的不安也絲毫未減,總覺得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可她在族中——修煉天賦實在不行,幫不上什麼忙。
她從前不想認命,固執的入了曆練之門,最後——卻差點丟了自己的小命,給家中添了不少麻煩。
“咚咚咚——”
清脆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屋內的寧靜。緊接著,杜小伍恭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雀躍:“掌櫃,二東家來了,此刻正在客室等候掌櫃。”
柳清塵身子微僵,握著窗欞的手指驟然收緊,人莫名有些緊張起來。
宋南玄?他怎麼會親自來這裡?
她對他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畏懼。
不過,他向來深居簡出,府中大小瑣事極少親自出麵處理,今日突然到訪,必定是有非同尋常的大事。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波瀾強行壓下,對著門外輕聲應道:“我就來。”
說著,她抬手理了理鬢邊被夜風吹亂的碎髮,指尖劃過耳後的肌膚,帶著一絲微涼。
又輕輕撫平了裙襬上因站立過久生出的褶皺,動作輕柔卻利落,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才轉身推開房門。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將她的影子拉得頎長,她腳步輕緩,朝著客室的方向走去。
“二哥好,可是府中有事?”踏入客室,柳清塵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
這位二哥,眼神深邃如寒潭,不起波瀾卻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每次與他對視,都讓她覺得自己無所遁形。
宋南玄坐在桌前,指尖正摩挲著一隻青瓷茶杯,見柳清塵進來,隻是淡淡點頭,聲音平靜無波:“嗯。”說著,他抬手從乾坤戒中取出如意瓶,他將瓶子輕輕放在桌上,“這如意瓶中裝的是淨魔靈水,明日開始售賣。”
“淨魔靈水?”柳清塵心頭一震,白日裡已有幾位客人在鋪中閒談時,提及城中出現魔氣與魔族的傳聞,還問鋪中是否有淨靈丹。
她隻說會做準備。
隻是城中向來太平,怎麼會突然出現魔族……
她心中湧起無數疑惑,可抬眼看到宋南玄淡漠的神色,便知二哥不喜人多問,如果二哥願意說,他定會直接與她說,於是將所有疑問咽回腹中,隻簡潔地應了一聲:“好。”
宋南玄點頭,又開口道:“這淨魔靈水是大嫂煉製的,暫時冇有預存,售賣的時候價格可以定高一些……”
如此一來,售賣的時間便能拉長,也能避免過早陷入無貨可售的窘境。
他心中清楚:這個時候售賣淨魔靈水,難免引人多想,可若是直接免費發給城中修士……
他並非那般不求回報的好人。
這城中的危機,雖有八方城管理不善的緣由,但像暗淵那般厲害的人物,換做任何一個城池,也未必能完美應對。
況且,城中的事,本就與宋府無關。大嫂耗費心力煉製的淨魔靈水,冇道理白白送出。
柳清塵結合城中情況,也懂了宋南玄的意思。
“好,我會控製好售賣速度!”柳清塵道。且聽到“大嫂”二字,她的眼神瞬間亮了幾分,先前的拘謹與慌亂一掃而空,恢複了往日的乾練利落。
她問道:“魔氣會對整個八方城都有影響嗎?”
“嗯。”宋南玄頷首,話音剛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兌一些靈水,稀釋一下,賣給城中低階修士和普通百姓。”
低階修士與百姓修為低微,抵禦魔氣的能力最弱,低價售賣稀釋後的淨魔靈水,也給底層的修士一些生機。
雖然他不介意免費贈出一些,但不需付出任何代價的東西,隻會養大某些人的胃口,反惹來麻煩。
“好。”柳清塵聞言,心中的緊張徹底煙消雲散。原來二哥這人的心,其實這般的。
跟璟卿一樣,都是嘴上倔強,心底卻藏著溫柔的人。
竟能體恤到素不相識的低階修士和百姓。甚至連……
想到這裡,她的神色突然低沉下去,眼底掠過一絲輕愁,隨即抬眼看向宋南玄,語氣誠懇地說道:“二哥,清塵雖是一個俗人,但城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吩咐,二哥不必一人擔著。”
“嗯。”宋南玄微愣了一下,修長的手指頓在茶杯邊緣。這話,除了大哥,似乎從未有人對他說過——即便大哥從未真正付諸過行動,他也是高興的。
聽到柳清塵說了同樣一句話,他眸中難得閃過一絲暖意,聲音平和了些許:“多謝五弟妹。”
或許,他該去跟那些老頭子說說,將五弟給放出來,讓他們夫妻團聚了。且,雲鳴都這麼大了,也該見見他的親爹了。
說完,宋南玄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客室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靈氣。
……
育龍淵內,宋源源躺在綠茵茵的草地上,雙眼緊閉,眉間卻深深鎖著一道細痕。
與暗淵那一場搏殺,她全身心投入其中,當時隻覺戰意沸騰、煞氣奔湧,並未感受到其他。
如今一靜下來,四肢百骸卻像被抽乾了力氣,氣血逆衝,胸口陣陣發悶。
最難受的是頭顱深處——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在其中遊走穿刺,從太陽穴到後腦,一陣一陣,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她顫抖著抬手,指尖觸到頸間那塊天生石。石頭溫潤微暖,正泛著一層極淡的、如玉似水的白金色光暈。
這光芒柔和而穩定,彷彿與她身下的土地、與整個育龍淵相融合了。
後背草葉的微涼似有靈氣沁入,她一點點將呼吸放慢、放沉,靈氣在筋脈中緩緩流淌,如同無聲的溪水,將她體內橫衝直撞的煞氣漸漸撫平。
不知過了多久,那尖銳的痛楚才緩緩散去,心神也慢慢舒暢起來。
她緩緩睜眼,將天生石拿到眼前,好奇的盯著。
自從踏入育龍淵,體內躁動的煞氣便如寒冰遇陽,迅速消退,連那幾乎要裂開的頭疼也緩了大半。
看來是這天生石中蘊藏的力量,護住了她的心神,才讓她未徹底被煞氣所吞噬。
不過,先前與暗淵對戰時,時不時的清醒,導致她如今這般被頭痛折磨,也算是有它一份功勞了。
她再次閉上眼,一動不動的躺著,繼續修心養神。不過,心下還是忍不住吐槽:這石頭,到底是救了她,還是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