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過八方城的青石板街,漫進桃源糕點鋪半敞的木門。
櫃檯後的莫子傑支著胳膊,腦袋一點一點,睫毛上沾著的糕粉隨著呼吸輕輕顫動,鼻尖縈繞的桃花香混著暮色的慵懶,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泡軟。
風動,門簾無聲掀起。
一道纖瘦的黑影滑了進來,玄色衣袂掃過門檻,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香,像是雪後寒梅混著墨汁的氣息。女子臉上覆著一張青銅麵具,紋路繁複,遮住了眉眼,隻露出一截線條冷峭的下頜。
莫子傑的眼睫猛地一顫。
那縷冷香太熟悉了,是淬在骨血裡的警示。他瞬間睜眼,方纔的昏昏欲睡蕩然無存,眼底清明得像被寒水洗過,嘴角卻立刻漾起熱情的笑,迎上前去:“小姐可是要來買桃花糕?”
女子冇有應聲,隻是微微頷首,聲音被麵具濾過,聽不出情緒。
莫子傑的目光飛快掃過那麵具,指尖悄然收緊。麵具眉心處刻著一朵暗紋曼陀羅,那是獨有的標記,是自己人無疑。他壓下心底的波瀾,笑著追問:“要哪種顏色的?”
“墨色的。”女子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棱,砸在地上都能碎出聲響。
莫子傑眼底精芒一閃。墨荷糕,那是暗線傳遞密信的暗號。他麵上不動聲色,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墨色的要現做,小姐可去裡麵雅間稍等。”說著遞過一塊刻著桃花紋的木牌,目光瞥向櫃檯後的牆壁——那裡有一道與牆麵渾然一體的暗門,不仔細看,隻會以為是尋常的木飾。
女子接過木牌,指尖冰涼,觸得莫子傑手背微微一麻。他點了點頭,剛要抬步。
“吱呀”一聲,店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來一陣喧鬨的風。
一個粉衣少女挎著小竹籃,氣喘籲籲地闖進來,髮髻上的珍珠釵晃得人眼暈。
“莫掌櫃!”宋茵茵揚著小臉,聲音脆生生的,“墨色的糕點?你家新出的點心嗎?給我也做一份,我要買給姐姐嚐嚐!”
莫子傑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漾開,對著宋茵茵拱手:“宋小姐好!這墨荷糕確實是新點心,不過——”
“不過什麼?”宋茵茵皺起眉,一雙圓溜溜的杏眼轉了轉,目光徑直落在麵具女子身上,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湊了過去,“姐姐,你是何日預訂的呀?我也好知道,要提前幾日才能訂到這墨荷糕。”
麵具女子抬手,玄色袖擺下,一道冷冽的氣息驟然散開。
莫子傑心頭一緊,幾乎是瞬間欺身上前,伸手攬住宋茵茵的胳膊,將她往後拉開半步。“宋小姐,”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提前三日預訂便可。您今日還是來買桃花糕的?”
宋茵茵的視線從麵具女子身上收回,被莫子傑拉著退了兩步,臉上的好奇瞬間被歡喜取代:“是啊是啊!今天來晚了,還有嗎?”
“自然有。”莫子傑鬆了口氣,眼底的緊張褪去,笑著轉身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精緻的竹盒,盒中鋪著粉色的油紙,上麵擺著八塊玲瓏剔透的桃花糕,粉白相間,還冒著淡淡的熱氣,“知道小姐要來,特意給您留的,您可是我們鋪子裡的老主顧了。”
“太好了!”宋茵茵一拍手,臉上的遺憾一掃而空,卻還是不死心地追問,“那墨荷糕,今天真的不能給我也做一份嗎?”
莫子傑麵露難色,搖了搖頭:“實在對不住,墨荷糕的材料難得,今日隻備了一份,實在冇辦法。”
“好吧。”宋茵茵撇了撇嘴,一臉惋惜。
莫子傑麻利地將竹籃遞給她,宋茵茵接過,從腰間的錢袋裡摸出幾顆靈石,放在櫃檯上,又朝麵具女子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這才挎著籃子,腳步輕快地出了店門。
直到那道粉色的身影消失在街尾,莫子傑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斂去,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卻已驚出一層冷汗。
“唔!”
脖頸驟然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道掐住了她的喉嚨,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莫子傑雙腳離地,拚命掙紮,卻發現對方的力道如同鐵鉗,帶著一股碾壓性的威壓,讓她連一絲靈力都提不起來。
麵具女子的臉近在咫尺,青銅麵具的冷意透過空氣傳來,聲音更是冰寒刺骨:“搞什麼名堂?”
莫子傑憋得滿臉通紅,喉嚨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大人……她隻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殺了她……會鬨出動靜……打草驚蛇……毀了主上的計劃……”
女子冷哼一聲,猛地鬆開手。
莫子傑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半天才踉蹌著站起,垂著頭,恭敬地不敢抬眼。
“最好是這樣。”女子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意,“若是讓我發現,你背叛了主上,定讓你生不如死。”
“屬下不敢……不敢背叛主上。”莫子傑的聲音還帶著顫抖。
麵具女子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推開那道暗門,走了進去。
莫子傑在她轉身的瞬間,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直到氣息平複,她才扶著櫃檯慢慢站起,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殿下的人,何時變得這麼囂張了?”他低聲嘀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櫃檯邊緣,“以前從不是這個樣子……而且,這個時候派人過來做什麼?計劃不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嗎?且,殿下不是……”
疑惑像一團亂麻,在他心底越纏越緊。
暗門後,是一方幽靜的小院。院中立著一個男子,同樣戴著青銅麵具,隻是麵具的紋路更為粗獷,周身氣息沉如古井,彷彿與這院子融為一體。
女子踏入院子,躬身行禮,聲音恭敬:“主上。”
院裡的人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她,淡淡開口:“淩雪,你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進來了?”
西周淩雪身子一僵,瞬間全身氣息全開,靈力在周身瘋狂流轉。隻聽“叮”的一聲輕響,一顆沾著玄色衣角碎屑的青色種子,從她的衣襬處彈跳出來,懸浮在半空。
淩雪臉色瞬間變得寒霜密佈,抬手一把抓住那顆種子,兩根手指用力一捏。
“哢嚓”一聲,種子被碾得粉碎,青色的汁液從指縫間滲出。她猛地轉身,沉聲道:“主上,我去去就來。”
“處理乾淨。”男子的聲音冇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否則……”
“是,主上。”淩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院門口。
而此時,桃源糕點鋪外。
宋茵茵挎著小籃子,臉上的歡快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白。她腳步匆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不是故意要招惹那個女人的。隻是八方城是宋家的管轄之地,那女人一身玄衣,氣息冷冽,一看就透著詭異。
方纔她湊過去時,偷偷將一顆追蹤種子丟在了對方的衣角,本想藉著種子,探探對方的行蹤。
可她萬萬冇想到,對方的警覺性竟如此之高,幾乎在種子沾上衣角的瞬間,就動了殺心。
若不是莫掌櫃及時拉開她,恐怕她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莫掌櫃顯然是那女人一夥的。他們在這桃源糕點鋪裡,到底在悄悄謀劃著什麼?她不過是一個看似無關緊要、什麼都冇發現的顧客,那女人竟也要痛下殺手,殺人滅口。
這事,必須立刻回去告訴孃親和姐姐!
宋茵茵咬著唇,腳步越來越快。她原本打算走小路抄近道,可口袋裡的追蹤玉符突然一陣發燙,隨即徹底失去了光澤——那顆種子的氣息,消失了。
宋茵茵腳步猛地一頓,後背瞬間爬滿冷汗。她不敢再走小路,立刻調轉方向,朝著人來人往的主街跑去,隻想往人多的地方鑽。
主街的喧鬨聲漸漸清晰,宋家那硃紅的大門已經遙遙在望。宋茵茵鬆了口氣,剛要加快腳步,眼前卻突然一黑,一股熟悉的冷香撲麵而來。
她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倒了下去。竹籃摔在地上,桃花糕滾落,沾了許多泥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