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蛛絲暗結,禍水東引------------------------------------------。菊韻軒前的賞花場麵,似乎並未受這小小插曲的影響,依舊言笑晏晏,菊香馥鬱。華妃搖著團扇,與沈眉莊談論著秋日衣裳的時新花樣,眼角餘光卻偶爾不著痕跡地掃向周寧海離開的方向。,低眉順眼,彷彿一尊冇有存在感的背景。她的心神卻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接收、過濾、分析著周圍不斷湧入的“心音”。此刻,這些聲音比之前更加豐富,也潛藏著更多波瀾。“聽”到華妃的心聲在不耐煩的優雅下滾動:周寧海這奴才手腳倒是快些……碎玉軒的人,敢在本宮眼皮底下弄鬼,真是好大的膽子。若是真抓著了什麼把柄…… 那念頭裡帶著狠厲與興奮。,言談間更添一分謹慎,心底對華妃突然指派周寧海離去略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對甄嬛處境的隱憂:嬛兒今日又未能來,華妃方纔似乎有些不悅……周公公此時離開,但願莫要與嬛兒有關纔好。,幾乎要將自己縮進椅子裡,心跳如擂鼓,反覆思量自己今日有無行差踏錯,對周遭微妙的氣氛變化既敏感又恐懼。,隻知附和討好,心聲多是羨慕華妃威風、嫉妒沈眉莊得寵之類。,則更多放在了更遠處——那些隱藏在假山後、迴廊邊、花木深處的宮人身上。灑掃的、值守的、傳遞物件的……他們的心聲瑣碎,卻往往包含著最真實、最底層的宮廷生態。,約莫一盞茶後,一陣極輕微、帶著壓抑的騷動和議論聲,順著風聲和那些底層宮人瞬間活躍、交換的心聲,隱約傳了過來:(心聲,帶著壓抑的興奮):看見冇?周公公回來了!後麵跟著的,是不是碎玉軒的浣碧姑娘?低著頭呢!(心聲,緊張又好奇):真是她!拎著個籃子,被周公公身邊的小釦子拿著呢!(心聲,帶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竊竊):喲,這是犯了什麼事?被翊坤宮的大太監親自‘請’過來?(心聲,機警):都小聲點!冇看見周公公臉色嗎?肯定出事了!咱們離遠點,彆沾上晦氣!!董安安指尖微微一蜷。她控製著自己的呼吸和表情,依舊垂著眼,彷彿對遠處漸近的腳步聲和驟然微妙起來的氣氛毫無所覺。,他臉上掛著慣常的、圓滑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得瑟。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淺綠色宮女服、低垂著頭、身量苗條的宮女,正是浣碧!另一個小太監手裡則提著一個蓋著藍布的竹籃。,在周寧海出現的那一刻,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了過去。華妃搖扇的動作慢了下來,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周寧海上前,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在場眾人都能聽清,“奴才奉命去尋花盆,路過庫房後巷時,瞧見這宮女鬼鬼祟祟,形跡可疑,手裡還提著東西。奴纔想著,今日娘娘在此賞花,閒雜人等本不該在此徘徊,便上前盤問。誰知這宮女言語支吾,神色慌張。奴纔不敢擅轉,特將她帶來,請娘娘定奪。”
浣碧“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顫抖,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奴婢碎玉軒浣碧,給華妃娘娘請安,給各位小主請安。奴婢並非有意衝撞,隻是……隻是奉我家小主之命,去太醫院為小主取些藥材。因怕耽誤小主用藥,才抄了近路,路過禦花園,絕非有意窺探娘娘雅興,請娘娘明鑒!”
“取藥材?”華妃輕笑一聲,尾音上揚,帶著說不出的慵懶與質疑,“碎玉軒莞常在病著,所需藥材自有太醫院按方配送,何需你一個貼身宮女,親自跑到這禦花園深處、靠近庫房後門的地方來取?還這般遮遮掩掩?”
她目光掃過那小太監手裡的籃子:“那籃子裡,裝的又是什麼?”
浣碧伏低身子,急聲道:“回娘娘,因……因有一味藥引,太醫院今日方到,且需奴婢親自去辨認成色,故而奴婢才走了一趟。籃中所盛,正是那新到的藥材和一些普通補品。”
“哦?藥引?”華妃似乎來了興致,用扇尖虛點了一下那籃子,“打開,讓本宮也瞧瞧,是什麼稀罕藥引,勞動莞常在的貼身宮女這般辛苦。”
“娘娘!”浣碧的聲音更急了些,“藥材……藥材不潔,恐衝撞了娘娘!”
“本宮叫你打開。”華妃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寧海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立刻掀開了籃子上的藍布。裡麵果然有幾個油紙包,看形狀是藥材,還有一小包用細繩捆好的東西,以及……幾塊用乾淨帕子包著的、品相尋常的糕點。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籃子裡。那幾包藥材看不出特彆,糕點更是尋常。華妃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冇發現什麼“罪證”有些不滿。但周寧海卻眼尖,指著那包用細繩捆好的東西,問道:“這是什麼?”
浣碧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聲音更低:“是……是一些陳年的艾葉,我家小主……偶爾用來熏屋子,祛除病氣。”
艾葉?熏屋子祛病氣?這理由倒也說得通。但董安安的“耳朵”卻捕捉到了更細微的心聲——來自那個提著籃子的小太監釦子。他離得近,看得更仔細,此刻心裡正疑惑:這艾葉……捆紮的樣子有點怪,繩結打法不像宮裡常用的,倒像是……像是宮外藥鋪的手法?而且這艾葉顏色,是不是太新了點?不像是陳年舊貨……
幾乎同時,董安安也“聽”到跪著的浣碧,心底飛速掠過一個充滿緊張和決絕的念頭:絕不能讓人發現裡麵夾著的東西!實在不行,就隻能……
裡麵夾著東西?董安安心頭一跳。看來這艾葉包果然有問題!浣碧此行目的絕不單純,很可能就是為甄嬛取一些“不便明言”的東西,也許是解毒的,也許是防身的,也許是……聯絡麝香事件的後續處理所需。而這東西,就巧妙地混在這包看似普通的“陳年艾葉”裡。
華妃自然也注意到了浣碧那一瞬間的僵硬和周寧海遞過來的微妙眼神。她心中疑竇更甚,卻不急著立刻戳破。她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慢條斯理地道:“艾葉祛病氣?莞常在倒是心細。隻是,本宮怎麼記得,太醫院的艾葉供應皆有定例,碎玉軒若需用,按例領取便是,何須你特意來取這‘陳年’的?還捆紮得如此別緻?”
她將“陳年”和“別緻”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如針,刺向浣碧。
浣碧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叩首道:“娘娘明鑒,太醫院的艾葉……奴婢覺得成色不如這包好,且……且這包是奴婢入宮前,家中一位懂醫理的親戚所贈,說是陳年效力更佳,奴婢一直收著,今日想起,才特意找出來……”
理由越發牽強了。連沈眉莊都微微蹙起了眉頭,眼中擔憂更甚。安陵容則嚇得幾乎屏住呼吸。
華妃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她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已徹底冷了下來:“家中親戚所贈?帶入宮的私物?你倒是忠心為主。不過,宮規森嚴,私相傳遞,尤其是藥物之類,最易滋生事端。你既說不清這艾葉具體來曆,本宮少不得要替皇後孃娘分憂,仔細查驗一番,以免其中混雜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反而害了莞常在。”
她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扣的帽子卻極大。“私相傳遞”、“不乾淨的東西”,這兩項無論坐實哪一項,都夠浣碧喝一壺,甚至可能牽連甄嬛。
“周寧海,”華妃吩咐道,“將這包艾葉,連同這籃子裡的其他東西,一併送到太醫院,讓當值的太醫仔細查驗清楚,每一味藥,每一片葉,都給本宮驗明白了!若有任何不妥,立刻來回本宮!”
“嗻!”周寧海響亮地應了一聲,上前就要拿那艾葉包。
“娘娘!”浣碧猛地抬頭,臉色慘白,眼中已隱隱有了淚光,更深處卻閃過一絲豁出去的決絕。董安安“聽”到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尖叫:不行!絕不能讓他們拿走!裡麵…… 但具體是什麼,那念頭過於混亂驚惶,竟一時捕捉不清。
眼看周寧海的手就要碰到艾葉包,現場氣氛緊繃到極點——
“華妃娘娘好雅興。”一個溫和端莊、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所有人皆是一怔,循聲望去。隻見皇後烏拉那拉·宜修,身著明黃色八團龍鳳雙喜紋吉服,頭戴點翠鈿子,在剪秋等一眾宮人的簇擁下,正緩步從菊韻軒另一側的迴廊走來。她臉上帶著一貫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看到跪著的浣碧和周寧海手中的籃子時,也未見絲毫異色。
董安安心中劇震。皇後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她一直關注著這裡的動靜?她立刻凝神去“聽”皇後的心聲。
然而,傳入她腦海的,卻並非清晰具體的思緒,而是一種……如同深潭般平穩、厚重,表麵波瀾不驚,深處卻彷彿蘊含著無數暗流的、難以穿透的意念場。皇後的心思,似乎被一種強大的自製力、城府和久居上位的威儀包裹著,以董安安目前的“萬物心聲聆聽(初級)”,竟難以清晰捕捉其表層想法,隻能隱約感受到一種溫和表象下的、冰冷的審視與掌控欲。
果然,皇後就是皇後!絕非華妃那般情緒外露、心思相對“好讀”可比。
華妃見到皇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不悅,但立刻起身,領著眾人行禮:“臣妾/嬪妾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都起來吧。”皇後虛扶一下,走到主位坐下,剪秋立刻重新佈置了茶點。皇後看著滿園菊花,微笑道:“本宮在景仁宮也聞得這邊菊香怡人,想著出來走走,冇想到妹妹這裡如此熱鬨。” 她目光落向依舊跪著的浣碧,“這是怎麼了?這宮女犯了何錯?”
華妃重新坐下,臉上已恢複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譏誚:“回皇後孃娘,這宮女是碎玉軒莞常在身邊的浣碧。臣妾在此賞花,她卻鬼鬼祟祟在附近徘徊,被周寧海撞見。問她,隻說是為莞常在取藥,籃中卻有來曆不明的私帶艾葉。臣妾擔心其中有什麼不妥,正想讓太醫院查驗,以免有人藉機生事,戕害妃嬪。”
她三言兩語,又將事情引向了“戕害妃嬪”的高度,矛頭暗指不明。
皇後聽罷,點了點頭,看向浣碧,語氣依舊溫和:“浣碧,華妃所言,可是實情?你為何攜帶私物入宮,又在此處徘徊?”
浣碧見到皇後,似乎稍稍鎮定了一些,但依舊恭敬地伏地回道:“啟稟皇後孃娘,奴婢確是為我家小主取藥。那艾葉……是奴婢的私物,因念及小主病中需祛病氣,纔想起取出。奴婢抄近路路過禦花園,絕無窺探之意,更不敢有任何戕害小主之心!請皇後孃娘明鑒!” 她將“私物”和“祛病氣”咬得很重,並將“戕害”的指控推了回去。
皇後沉吟片刻,道:“既是為莞常在取藥,也是忠心可嘉。私帶之物,雖不合宮規,但念在你初犯,且是為伺候主子,情有可原。” 她話鋒一轉,“不過,華妃的顧慮也不無道理。宮中用藥,最需謹慎。這樣吧——”
她看向周寧海手中的籃子:“這籃中之物,便由剪秋陪著,送去太醫院,讓太醫當著剪秋的麵,仔細查驗一番。若確無問題,便是虛驚一場,將藥材發還碎玉軒便是。若真有不妥……” 她溫和的目光掃過浣碧和華妃,“本宮與華妃,自然會按宮規處置,絕不姑息。如此,既全了宮規,也免了姐妹間的猜疑。華妃,你看可好?”
皇後這一手,可謂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既冇有全盤否定華妃的質疑,維護了宮規和協理六宮妃嬪的顏麵;又冇有立刻給浣碧(及背後的甄嬛)定罪,給了轉圜餘地;更重要的是,她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剪秋全程監督查驗,確保過程“公正”,結果“可信”,同時,也等於將這件事的處置權,部分抓回了自己手中。
華妃臉色微微沉了沉。皇後突然出現,已打亂了她直接拿人問罪、甚至趁機搜查碎玉軒的算盤。現在皇後提出這麼個“公正”的法子,她若再堅持嚴懲,反倒顯得心胸狹隘、刻意針對。她心中暗恨,卻不得不扯出笑容:“皇後孃娘思慮周全,臣妾冇有異議。”
“既如此,剪秋,你便隨周公公走一趟太醫院吧。”皇後吩咐道。
“是。”剪秋應下,走到周寧海身邊,對浣碧道:“你也起來,一同去吧。將事情原委與太醫說清楚。”
浣碧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謝恩,站起身,忐忑地看了剪秋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周寧海看了華妃一眼,見華妃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便也躬身道:“奴才遵旨。”
一行人帶著那關鍵的籃子,離開了菊韻軒。一場風波,似乎暫時被皇後壓了下去,但其中的暗湧,卻遠未平息。
董安安將一切看在眼裡,聽在“心”中。她注意到,在皇後提出讓剪秋同去時,華妃的心聲充滿了惱怒和不甘:皇後又來做好人!偏偏趕得這麼巧!那艾葉裡肯定有問題!可恨…… 而皇後那深潭般的心緒,在剪秋離開時,微微波動了一下,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愉悅的掌控感。
皇後的出現,絕非巧合。她或許早就通過眼線知道了華妃在禦花園的舉動,甚至可能也知道浣碧的異常。她選擇在這個關鍵時刻現身,輕描淡寫化解衝突,既敲打了華妃不要把手伸得太長、行事太過跋扈,又賣了個人情給甄嬛(至少表麵如此),更彰顯了自己居中調停、公正嚴明的中宮權威。
一箭三雕。
而自己,董安安垂下眼簾。她原本隻是想稍稍攪動渾水,轉移華妃的注意力。冇想到,竟將皇後這尊大佛也引了出來,事情的發展,有些超出了她最初的預計。
不過,從結果看,似乎……也不壞?華妃的算計暫時落空,還隱隱被皇後壓了一頭,想必心裡正憋著火。而這把火,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再燒到自己這個“無意間提供了一點線索”的病弱答應身上了。皇後的介入,也讓此事變得更加複雜和敏感,無論是華妃還是其他有心人,短期內都會更加謹慎。
隻是……那包艾葉裡,到底藏著什麼?剪秋親自監督查驗,結果又會如何?甄嬛那邊,接下來又會如何應對?
董安安正暗自思忖,忽聽皇後溫和的聲音傳來:“董答應也在?本宮瞧著你氣色仍有些弱,可要仔細將養。”
董安安連忙起身,恭敬回道:“勞皇後孃娘掛心,嬪妾已好些了。今日蒙華妃娘娘恩典,出來賞花散心。”
皇後點了點頭,又與她說了兩句“靜心養病”的場麵話,便轉向其他人,談論起菊花品種來,彷彿剛纔的風波從未發生。
賞花又持續了片刻,皇後便以“不耽誤妹妹們雅興”為由,起駕回宮了。皇後一走,華妃顯然也失了興致,冇多久便散了。
回鐘粹宮的路上,菱芝攙扶著董安安,小臉還帶著未褪的驚色,小聲道:“小主,今日可真嚇人……那浣碧姑娘,不會有事吧?皇後孃娘都出麵了……”
董安安望著宮道兩旁高高的紅牆,緩緩道:“皇後孃娘既已出麵,想來會秉公處置。” 她心裡卻想,皇後的“公”,從來都是為她的地位和利益服務的。今日之事,看似平息,實則暗流更凶。華妃經此一事,對甄嬛的忌憚和敵意隻會更深;皇後則進一步鞏固了權威,並可能通過此事,對甄嬛有了更深的“瞭解”和潛在的掌控。
而她,董安安,這個看似全程旁觀、虛弱無力的董答應,則在這場由她無意間撥動的風波裡,安全地隱去了身形。還順便,通過皇後的出現和華妃的反應,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這後宮頂尖棋手的些許棋路。
隻是,她這“萬物心聲”的能力,在麵對皇後這等人物時,似乎力有未逮。是等級不夠?還是對方心防太重?
她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快地成長,在這聽到的萬籟心音中,織就屬於自己的,最隱秘也最牢固的網。
禦花園的菊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但董安安知道,紫禁城的秋天,從來都不隻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