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禦園偶遇,心音織網------------------------------------------,鐘粹宮偏殿恢複了表麵的平靜。華妃送來的血燕和人蔘被董安安讓菱芝仔細收在箱底,並未動用。她依舊“病弱”,每日隻在窗前榻上略坐坐,喝藥靜養,偶爾聽菱芝說說宮裡聽來的零碎訊息,大部分時間則閉目“聆聽”,將讀心術的感知範圍控製在偏殿內外,既收集資訊,也鍛鍊自己對這能力的控製力。,隨著有意識的練習,自己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調節音量”和“聚焦方向”。比如,當她特彆想瞭解某個路過的宮人想法時,可以集中精神去“捕捉”其心聲,遮蔽掉大部分背景雜音。反之,當她需要休息時,也能將萬物的“心語”降低為遙遠模糊的背景白噪音。這讓她精神上的負擔減輕不少,也更能有效利用這個能力。,她拚湊出一些動向。翊坤宮似乎確實加大了對碎玉軒的關注,有太監議論華妃娘娘曾遣人去太醫院“關心”莞常在的脈案。而碎玉軒那邊,藥味持續不斷,甄嬛深居簡出,連沈眉莊和安陵容的探望都多以“病氣易過人”為由婉拒了,顯得異常謹慎。,但景仁宮往各宮賞賜秋日衣料的份額似乎有些微妙調整,延禧宮夏常在所得頗為豐厚,而碎玉軒和鹹福宮(沈眉莊處)則隻是尋常份例。董安安聽到有管庫太監心裡嘀咕皇後孃娘“行事愈發周密讓人挑不出錯”,也有小宮女羨慕夏常在“雖魯莽卻會投皇後孃娘所好”。,但董安安如同拚圖般將它們默默記下。她深知,在這後宮,任何細微的動向都可能牽連著更大的風波。,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身上,帶著融融暖意。董安安自覺“病體”稍愈(至少表麵看起來不再那麼搖搖欲墜),便對菱芝道:“躺了幾日,骨頭都僵了。今日天氣好,扶我去院子裡略走走吧,隻在廊下站站便好。”,適當露麵,顯示自己正在“康複”,但依舊“虛弱”,纔是最佳狀態。,連忙給她披上件厚實的蓮青色鬥篷,扶著她慢慢走出房門。,倒也收拾得齊整。牆角那株海棠葉子已開始泛黃,顯出幾分秋意。董安安在廊下站定,微微仰頭,感受著微涼秋風拂麵,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感知稍稍向外延伸。,心裡想著中午的夥食;荷露從正殿方向過來,手裡端著針線筐,大約是去給富察貴人回話,心聲裡盤算著怎麼把新得的一小包好茶孝敬給富察貴人身邊的大宮女;庭院裡兩隻麻雀在光禿了些的枝頭蹦跳,交流著禦膳房後巷新發現了一小堆遺落的粟米……,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伴隨著刻意壓低的、帶著諂媚的說話聲:“周公公您慢點,仔細腳下。”?董安安心頭一跳。華妃身邊的大太監周寧海?、麵白微胖、眼角眉梢帶著精明的中年太監,在一個鐘粹宮小太監的引領下,快步走了進來。正是周寧海。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掃過庭院,在看到廊下的董安安時,腳步略頓,隨即臉上堆起笑容,走上前來。“給董答應請安。”周寧海打了個千,動作標準,但並無多少恭敬之意。“周公公快請起。”董安安忙虛扶一下,臉上適時露出些許受寵若驚和不安,“公公怎麼來了?可是華妃娘娘有何吩咐?”
周寧海直起身,笑道:“娘娘惦記著答應身子,前幾日讓頌芝姑娘送來的補品,不知可用得慣?今日娘娘在禦花園賞菊,興致頗高,想起答應也許久未出門散心,特讓咱家來問問,答應若精神尚可,不妨也去禦花園走走,賞賞花,透透氣,於身子也是有益的。”
禦花園?華妃邀她賞菊?
董安安心中警鈴大作。華妃會有這般好心?特意讓心腹太監來請她這個無足輕重、還曾“衝撞”過她的小答應去賞花?這絕非單純的關懷。
她立刻集中精神,“聽”向周寧海。
周寧海的心聲平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這董答應看著倒是比前幾日好些了,不過還是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娘娘今日請了莞常在、沈貴人等人賞菊,獨缺了這董答應倒顯突兀。叫她過去,不過是充個人數,顯得娘娘大度,關懷六宮。順便……也讓某些人看看,衝撞過娘孃的人,娘娘都能不計前嫌。再者,莞常在‘病’著,若是推辭不來…… 他心思轉得飛快,但表層心聲中關於董安安的部分,確實隻是將她當個工具擺設,用來襯托華妃的“賢德”與“權威”,並作為試探甄嬛是否真病、以及與其他妃嬪互動的一枚棋子。
原來如此。董安安稍稍鬆了口氣。不是專門針對她的新陰謀就好。但禦花園那種場合,人多眼雜,華妃、皇後的人可能都在,各位妃嬪心思各異,對她這個“小透明”來說,依然是危機四伏。尤其是,如果甄嬛真的稱病不來,華妃的注意力無處發泄,會不會又轉移到自己這個現成的“軟柿子”身上?
去,還是不去?
電光石火間,董安安已做出決定。她不能拒絕。拒絕華妃的“好意”,就是不給華妃麵子,之前“膽小怯懦、感恩戴德”的人設就會崩壞,可能引來更直接的打壓。
她臉上露出感激又忐忑的神情,細聲道:“華妃娘娘如此厚愛,嬪妾感激不儘。隻是……嬪妾病體未愈,恐過了病氣給娘娘和各位姐姐,且形容憔悴,怕衝撞了賞花的雅興……”
周寧海擺手笑道:“答應過慮了。禦花園開闊,秋風爽利,哪有什麼過病氣的說法。娘娘也是體恤答應悶久了,去散散心,無需多慮。況且,沈貴人、安答應等幾位小主也在,都是年輕姐妹,說說話也是好的。”
他將“沈貴人、安答應”點名出來,意思很明顯:比你位份高的、比你得寵的(沈眉莊)都去,你這個小小答應,能得娘娘邀請,是體麵,彆不識抬舉。
話說到這份上,董安安知道不能再推脫。她微微福身:“那……嬪妾恭敬不如從命。請公公回覆娘娘,嬪妾稍作整理,便過去請安。”
“那便好。禦花園東南角的菊韻軒,娘娘在那兒。答應不必著急,慢慢過來便是。”周寧海完成了差事,也不多留,轉身走了。
看著周寧海的背影消失,董安安輕輕吸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禦花園……或許也是個機會,一個能“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更多關鍵人物和局勢的機會。隻要她足夠小心。
“菱芝,回去幫我換身見人的衣裳,素淨些就好。頭髮也重新梳一下,不用太複雜。”董安安吩咐道。既然要去,就不能真的蓬頭垢麵,但也不能打扮得出挑,惹人注目。
不久,董安安帶著菱芝,慢慢朝著禦花園走去。她刻意走得慢,顯得力有不逮。一路上,她將感知儘力維持在周身數米,謹慎地收集著沿途的資訊。灑掃太監的憊懶,巡邏侍衛的嚴肅,搬運花木宮人的辛苦……各種心聲瑣碎而無大用,直到她靠近禦花園。
還未踏入園門,一陣陣或嬌柔、或清脆、或爽朗的女子說笑聲,混雜著淡淡的菊香,便隨風飄來。同時湧入她腦海的,是驟然增多、紛亂複雜的各色心音!有妃嬪的,有宮女的,有太監的,甚至還有附近樹上鳥雀、池中遊魚的!
董安安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穩住心神,努力將那些聲音大致歸類,並迅速過濾掉過於雜亂無意義的片段(比如某條錦鯉抱怨搶不到魚食)。她如同一個剛剛踏入盛大交響樂現場的聽眾,需要時間分辨每一種樂器的聲音。
她低著頭,跟著引路的小太監,朝著菊香最濃鬱、人聲最集中的東南角走去。繞過一座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平地上,用各色菊花紮成了精美的籬笆、屏風、亭台模樣,姹紫嫣紅,秋光如醉。花叢中設了桌椅,一群衣香鬢影的女子正圍坐說笑。
主位上,一身玫瑰紫蹙金海棠宮裝、滿頭珠翠、明豔不可方物的,正是華妃年世蘭。她斜倚在鋪了軟墊的椅中,手執團扇,嘴角含笑,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淩厲風華。董安安聽到她此刻的心聲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愉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沈眉莊倒是會說話,安陵容依舊上不得檯麵……莞常在果然冇來,嗬,這病生得真是時候。皇上昨日還問起她……
華妃下首,坐著沈眉莊和安陵容。沈眉莊一身湖藍色旗裝,清麗端莊,正微笑著與華妃說話,言辭得體,心聲卻保持著謹慎的恭維:華妃娘娘今日興致好,這菊花擺弄得也精巧。 安陵容則穿著淺粉色衣衫,低眉順眼地坐在稍遠些的位置,手裡絞著帕子,心聲充滿不安和竭力表現的溫順:今日千萬不能出錯,少說話,多聽多看……華妃娘娘似乎看了我一眼,是我哪裡不得體嗎?
還有其他幾位低位嬪妾和宮女簇擁在旁。
董安安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隻有靠近邊緣的幾人瞟了她一眼,隨即又轉開目光。她在周寧海的示意下,上前向華妃行禮。
“嬪妾答應董氏,給華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董安安跪下行禮,聲音不大,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
華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打量。董安安垂著頭,能“聽”到華妃的心聲:倒是比前些日子看著順眼些,知道收拾了。臉色還是差,罷了,瞧著還算老實。
“起來吧,看座。”華妃漫不經心地道,“你身子弱,今日天氣好,出來走動走動也好。”
“謝娘娘關懷。”董安安謝恩,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小心坐了,位置在安陵容側後方,幾乎是人群的最邊緣。這正是她想要的。
坐下後,她看似拘謹地低著頭,實則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周圍交織的“心音網絡”中。她像一隻安靜的蜘蛛,伏在網的邊緣,感受著每一根絲線的細微震動。
華妃正與沈眉莊談論一種名貴綠菊的品種,言笑晏晏,但董安安“聽”到她心底對沈眉莊那份沉靜得寵的不喜,以及對甄嬛“稱病”缺席的濃濃疑竇。
沈眉莊應對得體,心中卻對華妃的奢侈和隱隱的威壓感到些許不適,更擔憂著碎玉軒中“臥病”的甄嬛。
安陵容則幾乎屏住呼吸,努力降低存在感,心裡反覆回想自己今日的言行是否有差池,對華妃的恐懼和對自身處境的憂慮交織。
其他低位宮嬪多是附和湊趣,心裡想著如何巴結華妃,或至少不惹其厭煩。
宮女太監們則各懷心思,有的羨慕主子風光,有的擔心伺候不周,有的盤算著如何撈點好處。
就在這片看似和諧實則暗湧的“心音”背景下,董安安忽然捕捉到一陣極其輕微、帶著激動和緊張的竊竊私語——來自不遠處的菊花叢後,兩個負責照料花木的小太監。他們的實際交談被刻意壓得極低,但心聲卻清晰傳來:
太監甲:看到了嗎?剛纔過去那個穿綠衣服的宮女,是碎玉軒浣碧!
太監乙:真的是她!她怎麼跑這兒來了?還挎著個籃子,遮遮掩掩的。
太監甲:肯定是替她們家那位‘病著’的小主辦事唄。我瞧她籃子裡露出來一角,像是……藥材包?
太監乙:噓!小聲點!華妃娘娘在這兒呢!要是知道碎玉軒的人偷偷摸摸來禦花園……
太監甲:關咱們什麼事?不過……你說莞常在是不是真病啊?還讓人偷偷來禦花園這邊,這邊靠近太醫院庫房的後門……
太監乙: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缺了什麼要緊藥材,不好明著去太醫院拿……嘖,這宮裡的事,少打聽為妙。咱們就當冇看見。
碎玉軒的浣碧?偷偷來禦花園,靠近太醫院庫房後門?拿著藥材?
董安安心念電轉。甄嬛稱病避寵,所需藥材自然由太醫院按方供給,何需貼身宮女偷偷摸摸來取?除非……取的藥並非明麵上的方子所需,或者,不想讓人知道她取了什麼藥。
聯想到甄嬛挖出的麝香,以及她後續需要暗中調養、防範的手段……董安安幾乎可以肯定,浣碧此行,必有隱秘。而且,好巧不巧,被這兩個小太監看見,而這兩個小太監此刻,就在華妃賞菊的場地附近!
如果……如果讓華妃知道這件事呢?以華妃對甄嬛的猜疑,她會如何反應?
董安安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兩個小太監藏身的菊叢,又飛快地掠過主位上談笑自若的華妃。一個極其大膽,卻又似乎能將自己完全摘出去的念頭,悄然浮現在她心底。
她不需要做太多。隻需要……讓某個“聲音”,被該聽到的人,“偶然”聽見。
董安安調整了一下坐姿,彷彿被秋陽曬得有些慵懶,微微側頭,用隻有離她最近的安陵容或許能勉強聽清的音量,對著侍立在一旁、同樣有些緊張茫然的菱芝,極輕地、帶著點困惑地“自言自語”:
“咦,方纔好像看見個眼熟的背影,一閃就過花叢那邊去了……瞧著有點像上次在……呃,許是我眼花了。”
她這話說得含糊其辭,斷斷續續,聲音又輕,在周圍的說笑聲中幾乎微不可聞。安陵容似乎冇留意,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不安裡。但董安安知道,這話,本就不是說給安陵容聽的。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了侍立在華妃斜後方,一個看起來機靈穩重、豎著耳朵留意四周動靜的大宮女——那不是頌芝,但看衣著氣度,也應是華妃得用的人。
幾乎在她話音剛落,那宮女的耳朵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眼神迅速而銳利地朝董安安剛纔目光所示意的方向(菊叢那邊)掃了一眼,隨即又恢複如常。但董安安清晰地“聽”到她的心聲起了波瀾:
董答應說什麼?眼熟的背影?鬼鬼祟祟?這禦花園今日是娘娘做主,誰敢在此窺探?莫不是…… 這宮女顯然是個心細警覺的。
董安安不再有任何多餘動作,重新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彷彿剛纔真的隻是無意嘟囔了一句。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但麵色依舊蒼白平靜。
她知道,種子已經播下。那個宮女會不會去檢視,會不會發現浣碧的蹤跡,發現了又會如何稟報華妃……已不是她能控製。但以華妃對碎玉軒的關注和她手下人的機警,可能性很大。
無論結果如何,她已將自己從這件事中擇了出去。她隻是一個病弱糊塗、眼花看錯的小答應而已。
果然,冇過多久,那個大宮女趁著給華妃斟茶的間隙,極快地在華妃耳邊低語了一句。華妃搖扇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明媚的笑容未變,但眼中倏地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董安安“聽”到華妃的心聲瞬間變得冷厲而充滿興味:哦?碎玉軒的人?偷偷摸摸?在本宮眼皮子底下?好,很好……周寧海!
她冇立刻發作,反而笑得更盛,又與沈眉莊說了幾句閒話,方纔彷彿纔想起什麼似的,用團扇遙遙一指那片開得正盛的墨菊,對身邊人道:“那墨菊倒是稀罕,顏色正,開得也好。頌芝,你去仔細挑兩盆開得最好的,稍後送到皇上書房去。周寧海,你帶兩個人,去那邊庫房尋幾個配得上這墨菊的紫砂盆來,要古樸大氣的,順便看看還有什麼彆的精巧花器,一併取來給本宮瞧瞧。”
“嗻。”周寧海心領神會,立刻躬身應了,點了兩個小太監,轉身便朝著禦花園深處、靠近太醫院庫房後門的方向走去。看似是去取花盆,實則是要去“看看”那邊到底有什麼“鬼祟”。
董安安端起菱芝遞上的溫茶,淺淺抿了一口,壓下喉間的乾澀。
網已撒出,波瀾將起。而她,隻需靜靜地坐在邊緣,看這池被攪動的深水之下,究竟會浮現出怎樣的暗流與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