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樂拿著喇叭,站在監視器旁邊。
劇組所有人都在看他。
從電影工會請的美國團隊、中國團隊、武行、燈光、場務——兩百多號人,擠在片場裏,等著。
他清了清嗓子。
“我宣佈——”
頓了頓。
“電影《殺死比爾》,正式殺青!”
宣佈殺青是導演的權利。
話音落下。
片場靜了一秒。
然後炸了。
“噢——!”
“殺青了!”
“終於他媽殺青了!”
帽子扔上天,有人抱著旁邊的武行又蹦又跳,老外喊“Yeah!”,中國人喊“幹了!”,喊什麼的都有。
遠處的西德妮看著這一幕,激動得差點蹦起來。
她下意識想衝過去,抱住陳家樂。
跑了兩步,又慢下來。
跟中國團隊相處久了,這小妮子也學會了矜持。
(擱以前,她早撲上去了。)
但走到陳家樂麵前的時候,她眼眶已經紅了。
這幾個月,太苦了。
動作戲一場接一場,渾身青紫就沒消過。有幾天收工回酒店,她連澡都懶得洗,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動。
第二天早上起來,骨頭哢哢響,還得接著打。
但也是真捨不得。
這幫中國人,一開始覺得怪怪的,說話拐彎抹角,吃飯搶著買單,拍戲的時候悶頭幹活,收工了也不怎麼出去玩。
處久了才發現,都是實在人。
西德妮站在陳家樂麵前,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
“先生,我們殺青了。”
聲音有點抖。
陳家樂點點頭:“是的,殺青了。”
西德妮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眼圈裏的淚花打著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先生,咱們......什麼時候還能再次合作呀?”
陳家樂看著她。
這姑娘眼睛亮亮的,眼巴巴的,跟等著發糖的小孩似的。
他想了想。
“嗯,你放心,還會有機會的。”
(但這話說得有點虛。)
因為他心裏清楚——接下來他肯定是要回國拍《唐人街探案》的。北美特供電影,不打算繼續拍了。
等《殺死比爾》《重返17歲》《功夫熊貓》上映,羅伯茨的位置也保住了。
荷裡活這邊,就不再需要他親自來盯著了。
嗯,可以完全交給李奇。
那小子在美國待了一年多,英語練得比中文還順,拍美國校園片跟玩兒似的。以後特供電影這塊,全扔給他就行。
西德妮要是想拍,李奇那邊隨時可以安排。
不過......
陳家樂看著眼前這姑娘,又補了一句:
“不過,拍完《忌日快樂》後,你在荷裡活也有了點小名氣,也不差片約了。你可以趁這段時間出去參演一些你喜歡的電影。”
西德妮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可是......我是工作室簽約的演員啊,合同......”
“合同是十年,但又不限製你出去接別的戲。”陳家樂打斷她,“隻要工作室需要你的時候,你能回來就行。”
西德妮眨眨眼,沒說話。
這幾個月她算摸透了——齊樂工作室的企業文化,主打一個自由。
不打卡,不坐班,不限製接外活。有事幹活,沒事放假。擱荷裡活那些大廠,想都不敢想。
那些公司恨不得把你簽成奴隸。
她忽然笑了。
眼淚沒憋住,掉了一顆。
她趕緊擦掉,笑著說:“先生,你真是個好人。”
陳家樂樂了:“發好人卡?”
“不是不是,真的!”西德妮急了,“我是說,你真的......很好。”
陳家樂擺擺手:“行了,別煽情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麵。”
西德妮點點頭。
旁邊有人喊:“西德妮老師!合影了!”
她應了一聲,又看了陳家樂一眼。
“先生,我去了。”
“去吧。”
西德妮轉身跑向人群。
跑了幾步,又回頭。
陳家樂站在原地,正跟製片人朱自在說話。
陽光打在他身上,挺普通的一個人。
但西德妮忽然覺得,這人身上有非常吸引人的東西。
她說不清是什麼。
她搖搖頭,跑進人群裡。
合影的時候,她笑得挺燦爛。
但腦子裏一直在想——
先生真是個大好人,先生說的“還會有機會”,是真的嗎?
還是哄我的?
應該......是真的吧?
......
晚上的殺青宴上,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宴會廳裡燈光暖黃,桌子上杯盤狼藉,紅燒肉的油汁在盤底凝成一層,糖醋排骨隻剩幾根光骨頭。
在老美的中餐有個特色,那就是特別甜。
最出名的左宗棠雞,酸甜酸甜的。宮保雞丁,酸甜的。橙皮雞,還是酸甜的。
連炒青菜都能給你擱兩勺糖。
吃進嘴裏,第一口還行,第二口就膩了。
擱中國人,吃兩塊就撂筷子,但老美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豎大拇指:“Delicious!”
行吧,你們開心就好。
服務員端著醒酒器穿梭,給空了的杯子續上白酒。
別問為什麼不上紅酒。
這屬於文化歸屬問題,來中國劇組拍戲賺錢,不管是國人還是老外,那就得喝白的。
就跟去俄羅斯拍戲就得喝伏特加一個道理。
入鄉隨俗,懂?
哪怕這酒烈得要死。
五十二度,一口下去從嗓子眼燒到胃裏。老外第一次喝,臉都綠了,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但你不喝還不行,不喝就是不給我麵子。
不聽我話,我下次還怎麼敢用你。
其實也不單是國人的酒桌文化。世界各地都一樣,領導敬酒你不喝,下次升職沒你份。
說白了,就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一次服從度測試。
隻不過國人把這套玩得更明白些。
陳家樂端著酒杯站起來。
全場瞬間安靜了。
筷子放下,交頭接耳停了,倒酒的服務員也退到一邊。
四個月下來,劇組的人都摸透了他的脾氣,而且對他的能力也有了清晰的認識。
平時話少,不喝酒的時候悶頭看監視器,喝酒的時候悶頭聽別人吹牛。但隻要他站起來說話,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見識過他的本事。
導演?完美。
動作指導?完美。
表演?完美。
燈光?完美。
攝影?完美。
就沒有他不懂的。
這給老美的這群電影幕後人員的心靈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世上竟然還有如此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