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過了很久。
八筒每天送陳教授上班,每天五點等他回家。小鎮上的人說,隻要看見八筒蹲在那兒,就知道快五點了。
直到那天早上。
八筒特別不對勁。
陳教授要出門的時候,它一直圍著他轉圈,哼哼唧唧,還用嘴叼著他的褲腿不讓他走。
陳教授摸摸它:“八筒,我得去上班了,晚上就回來。”
八筒還是不鬆口。
陳教授好不容易走到車站,回頭一看,八筒居然又跟來了,而且嘴裏——
叼著一個球。
陳教授愣住了。
那是他教了它好幾年、它從來不碰的那個球。
八筒把球放在他腳邊,眼睛直直看著他。
陳教授又驚又喜:“你終於願意撿球了!”
他把球扔出去,八筒跑過去叼回來,又放在他腳邊。一人一狗在車站前玩了好一會兒。
最後陳教授蹲下來,抱著八筒說:“好樣的,晚上我們再玩,我先去上班。”
他站起來,揮揮手,上了火車。
八筒蹲在花壇邊,看著火車開遠。
畫麵一轉,陳教授在課堂上講課。他正說著什麼,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倒在講台上。
學生們驚叫起來。
陳嘉禾“啊”了一聲,捂住嘴。
後排傳來一聲輕輕的“不要啊”。
畫麵再轉,家裏全是哭聲。陳嬸和小梅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葬禮、告別、收拾遺物,整個家都被悲傷籠罩著。
可八筒不知道。
下午五點,它還是準時蹲在火車站的花壇邊,眼睛盯著出站口。
火車來了,人走光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沒有出現。
天黑下來,車站的燈亮了。
八筒還在等。
許放沒說話,遞了張紙巾給陳嘉禾。
陳嘉禾接過來說:“我沒哭。”
許放說:“我知道,先備著。”
後排已經有女生在吸鼻子了。
陳教授的女婿小張去車站找八筒,想帶它回家。
八筒蹲在那兒,盯著出站口,怎麼拉都不肯動。
陳嘉禾小聲說:“它不明白,人為什麼不會回來了。”
前排老太太輕輕“哎呀”了一聲。
畫麵轉到小張家。家人把八筒接過來,想讓它換個環境,慢慢忘記過去。可八筒每天趴在窗邊,望著火車站的方向,不吃不喝。
它隻想回去。
一天晚上,八筒掙脫了繩子,一路跑回原來的小鎮。它先跑到以前的家,可房子已經換了新主人。它又跑到火車站,趴在那個花壇邊,繼續等。
小梅找到它的時候,蹲下來哭了。她想把八筒帶走,可八筒固執地看著車站入口。
小梅終於懂了,輕輕說:“你要在這兒等他,對不對?那你就在這兒等吧。”
從那天起,八筒就在車站住了下來。
夏天太陽曬,它趴在樹蔭下。冬天飄大雪,它縮在花壇邊,凍得發抖也不離開。下雨、颳風、最冷的冬天,它從來沒有缺席過一天。
賣茶葉蛋的大媽每天給它吃的,一邊喂一邊嘆氣:“真是條傻狗,人都不在了,你還等什麼。”
可八筒不聽,也不懂。
它隻知道:到五點了,主人該回來了。
陳嘉禾已經哭了,沒出聲,就是眼淚一直流。
許放把紙巾遞過去,她接過來擦。
後排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有人在輕聲說:“太可憐了……”
後來,有人把八筒的故事登在了報紙上。
整個城市都知道了,有一條狗,在車站等已經去世的主人,等了好幾年。
很多人寄錢、寄吃的、寄毯子。有人專程來看它,摸它的頭,跟它合影。還有記者來採訪,拍它在雪地裡等待的樣子。
陳教授的老友老孫也來了。他蹲在八筒身邊,輕輕說:“他不會回來了,八筒,你不用再等了。”
八筒抬起頭,看了看他,又轉回頭,繼續望著出站口。
影音中已有不少人啜泣,小聲說著“教授要死沒死該多好”、“八筒回家吧”、“我認為八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陳嘉禾抽了抽鼻子:“它懂的,它隻是不想懂。”
許放沉默了一會兒,說:“嗯。”
前排老爺子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這狗……”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別說了,我知道。”
十年過去了。
八筒從年輕健壯,慢慢變成了一條老狗。毛變白了,耳朵不靈了,眼睛也花了,走路都搖搖晃晃。
可它每天依舊準時出現在車站。
小鎮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新來的人也會聽說:那條老狗,在這兒等了十年了。
十年後的一個冬天,陳嬸回到了小鎮。
她老了,頭髮也白了。她走到車站,一眼就看見老得不成樣子的八筒,還趴在那個老地方。
陳嬸蹲下來,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輕輕摸著八筒的頭,聲音顫抖:“老陳要是看見你這樣,一定會很心疼。”
八筒抬起頭,舔了舔她的手。
陳嘉禾已經哭出聲了,是那種壓著的、悶悶的哭。許放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後排哭聲已經此起彼伏了,有人在低聲說:“我的天……”
前排老太太掏出紙巾,遞給老爺子。老爺子接過來,倔強地說:“我沒哭,就是眼睛進東西了。”
老太太沒戳穿他。
那天傍晚,天有點冷,燈光昏昏暗暗。
八筒像往常一樣趴在花壇上。
火車進站,燈光照過來。
它迷迷糊糊地,好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教授笑著朝它走過來,跟以前一模一樣,穿著那件舊棉襖,戴著那頂舊帽子。他蹲下來,溫柔地喊它:
“八筒,我們回家。”
八筒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慢慢站起來,搖著尾巴,朝主人跑過去。
然後,它永遠閉上了眼睛。
陳嘉禾哭得直抽抽。
許放在旁邊不說話,就遞紙巾。他自己眼眶也是紅的,但硬憋著。
後排徹底淪陷了,全是哭聲和抽泣聲。
前排老太太靠在老爺子肩上,老爺子紅著眼眶,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陳嘉禾啞著嗓子說:“你怎麼不哭?”
許放說:“哭了。”
陳嘉禾扭頭看他,發現他眼角也有淚痕,就是硬憋著沒出聲。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還在往下流:“你就裝。”
許放沒說話,把最後一張紙巾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