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陳家樂連外套都沒脫就進了剪輯房。
時間壓得緊。
他必須在一週內把《讓子彈飛》的粗剪框架和核心配樂方向定下來。至於後期配音、精細混音和字幕這些技術活兒,自有專業團隊接著乾,他最後把關就行。
實在是沒多餘時間了。
李奇在荷裡活那邊已經把《忌日快樂》劇組的框架搭了起來,演員預選名單和場景方案都發到了郵箱,就等他過去最終拍板,然後開機。
對陳家樂來說,電影的剪輯環節一直不算複雜。
或者說,他的工作方式決定了剪輯不會太折騰。
別的導演,比如薑聞,經常是從上百小時的素材海裡,硬熬出兩個小時的成片,有時候還嚷嚷素材不夠用。
陳家樂就沒這個煩惱。
他拍電影,從來不會浪費太多膠片。分鏡指令碼早在開拍前就磨得極其精準,現場幾乎不拍備用鏡頭或情緒素材。每個鏡頭拍出來,目的明確,九成以上都能直接塞進正片裡。
這也是他拍片速度快的原因之一。
不需要試錯,腦子裏已經有成片了。
剪輯自然省事,基本上是按著腦中的版本,把素材串起來就完事兒。
剪輯房裏,三塊螢幕亮著。
螢幕上,畫麵流暢地跳動起來。開場劫火車、鵝城上任、鴻門宴、發錢剿匪、抓黃四郎替身、碉樓決戰……素材幹凈利落,幾乎沒什麼需要糾結的取捨。
粗剪進行得出奇順利。
不到兩天,一個兩小時十分鐘的版本就拉出來了。
嗯,《讓子彈飛》的成片是132分鐘。
敘事線清晰,節奏緊湊,該有的包袱一個沒丟。陳家樂拉著大哥陳家齊等人看了兩遍,隻調了幾處轉場的快慢,動了三句台詞的先後順序,大結構就算定了。
接下來是配樂。
《讓子彈飛》的配樂是比較簡單的。
這是相對於《飛馳人生》或者《頭文字》這種音樂電影來說,一部電影都能出張音樂專輯了。
相對之下,《讓子彈飛》的配樂很少的,隻有四首。
第一首就是前麵提到的李叔同的《送別》。
這是作為片頭片尾曲,電影開頭火車出現時響起,電影結尾老三跟花姐他們坐著火車去浦東,也會響起這首《送別》。
屬於是作文裏麵常用的首尾呼應了。
《送別》這首歌,在華語樂壇的影響力自然不用多說,屬於是華語歌曲天花板的存在。
樸述曾經就說過“如果這首歌是我寫的,我寧願當場死去”。
他這裏可不是說要爭著作權,而是說自己此生若能寫出這樣的詞,死而無憾。
《送別》的這個旋律其實是美國民謠,李叔同是填詞,不過這個詞填的確實炸裂,一下子把原著的境界拉了N個檔次。
那年冬天,大雪紛飛,李叔同在雪裏站了很久,依然忘不了摯友離別時說的那句話:“叔同兄,我家破產了,咱們後會有期。”
回來以後,李叔同寫下了這首《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杯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錄音室內,大哥陳家齊完整的聽完陳家樂唱的這首《送別》,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媽的,太不公平了。
為什麼我就寫不出這麼優美感人的詞曲。
如果這首歌是我寫的,我寧願當場死去......
陳家樂用的是樸述片的聲調,在他聽的眾多版本中,確實是樸述的版本唱得最好,感情最為投入。
當初樸述錄製這首歌曲時,當場哽咽。
可惜,沒有那麼多如果,才華這東西是與生俱來的,這是學不會的。
如果不是陳家樂開掛,他想破腦袋也寫不出這麼好的詞來。
“這歌放這兒……可惜了。”
半晌,大哥陳家齊才冒出這麼一句。
陳家樂愣了一下,沒明白——大哥這是文青病犯了?
“如果這首歌放在我的葬禮上,那就完美。”
“你作為弟弟,專門給寫的的悼詞。”
“想想就浪漫啊!”
看著大哥那浮想聯翩的表情,看樣子,估計連葬禮上放歌時該擺什麼花、來哪些人都腦補完了。
陳家樂額角默默垂下三根黑線。
“放心,等你真走了,我肯定給你寫首好的。”他接話。
“你說的啊,不準賴賬。”
“反正那時你也聽不見了。”
“那不行,不然我躺底下都睡不踏實。”
“行行行,到時候再說。”
——其實陳家樂心裏早篩過一遍。適合那場合的華語歌確實不多,到時候大不了給大哥整一首《SeeYouAgain》。就是《速度與激情7》裏那首。
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
完成《送別》的錄製後,陳家樂又開始錄製電影的主題曲《太陽照常升起》。
唱起這首歌,那就有意思了。
這首歌是源自薑聞《讓子彈飛》的上一部電影《太陽照常升起》,配樂跟電影同名。
當年拍完《太陽照常升起》,薑文把樣片貼上自己選好的代音樂拿給久石讓,強調說:“我想要和這些音樂差不多意思的新作品——我的要求是,你做出來的東西,要比這個要好一點。”
久石讓是日本的配樂大師,音樂作品有《天空之城》、《千與千尋》、《Summer》——就是電影菊次郎的夏天主題曲。
久石讓一聽,薑聞選的是莫紮特的《安魂曲》,當場就坐不住了:“這可是莫紮特啊!”
莫紮特的《安魂曲》!
薑聞說:“對,你就比莫紮特好一點就行了。”
最後,久石讓交出了一版比莫紮特差一點點的作品,就是《太陽照常升起》。
更有意思的是,薑聞用這首配樂,配了四部電影的曲,《太陽照常升起》、《讓子彈飛》、《一步之遙》、《邪不壓正》。
久石讓要是知道,大概得說:隻吃了一碗粉,配了四部電影,這不是在欺負老實人嗎!
當然,薑文一首曲子用四遍,也是因為久石讓後來不接他的活了。
每次這旋律一響,電影裏那句台詞就跟著往外冒:
“槍一響,就有人死。人一死,就有人哭。人一哭,就要說心裏話。”
“說吧,你至少有三句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