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親戚圍攻
陳林那晚睡得不太好。
隔壁屋裡劉桂花翻來覆去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床闆嘎吱嘎吱響了大半夜,中間還夾雜著壓低了聲音的說話聲。
他爸陳海偶爾回一句,聲音悶悶的,聽不清說的啥。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算了,隨他們去吧。
淩晨零點,手機準時震了一下。
他摸過來看了一眼——
【農業銀行】您尾號6685的儲蓄卡賬戶於6月16日00:00轉賬存入人民幣1247.00元,活期餘額113,477.00元。
到賬備註:生態補償金。
1247。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閉眼。
第二天一大早,陳林被院子裡的聲音吵醒了。
好幾個人的聲音攪在一起,有男有女。
他穿上衣服推門出去,還沒走到堂屋,就看見院子裡坐了一圈人。
他舅舅劉大軍騎著摩托車來的,頭盔還掛在車把上。
四十多歲的人了,臉曬得黑紅。他在鎮上一家磚廠幹裝卸工,一個月三千多塊錢。
他姑姑陳美蘭從縣城趕來的,穿著碎花襯衫,手裡攥著個小包。
姑父沒來,就她一個人。
劉桂花坐在一邊,眼圈發紅,看樣子確實沒睡好。
陳海不在,一大早就騎摩托去工地了。
陳林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圈,心裡明白了。
他媽昨晚打電話搬的救兵。
“林子,來,坐下。”
劉大軍招手,語氣還算客氣。
陳林搬了個凳子坐下,喊了聲:“舅,姑。”
“吃了沒?”陳美蘭問。
“還沒。”
“先吃飯。”
劉桂花站起來要去廚房。
“媽,不急,有啥話先說。”
陳林攔住她。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劉大軍清了清嗓子,搓了搓手:“林子啊,你媽昨晚給我打電話,說你把城裡工作辭了,要回來承包荒山種樹?”
“嗯。”
“你這個想法……舅不是說不好啊,但你想過沒有,你爸媽這輩子圖啥?”
“不就圖你走出去,在城裡站住腳。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你這一回來——”
他頓了頓,看了眼劉桂花:“你媽心裡不好受。”
“我知道。”陳林說。
“你知道你還——”
“舅,我想好了。”
劉大軍被噎了一下。
陳美蘭接過話頭,語氣比劉大軍軟得多:“林子,姑不是外人,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你媽昨晚為你這事兒哭了一宿,你知道嗎?”
陳林看了劉桂花一眼。
劉桂花別過頭去,不看他。
“你媽這些年不容易。”
陳美蘭繼續說,“你爸在工地上幹活,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人。家裡裡裡外外都是你媽一個人撐著。”
“她省吃儉用,就是想讓你在城裡過好日子。你現在跑回來說要種樹——種樹能掙幾個錢?”
“能掙錢。”陳林說。
“你說能掙就能掙?”
劉大軍聲音大了起來,“你那個大學同學叫啥來著,也說回老家創業能掙錢,最後呢?你二叔跟我說了,欠了一屁股債!”
“我不一樣。”
“咋不一樣?你比他多長了個腦袋?”
劉大軍啪地一拍大腿,“林子,聽舅一句話,趁現在還來得及,趕緊回城裡去。”
“實在不行,舅幫你託人問問,鎮上磚廠還缺人——”
“舅。”
陳林打斷他,“我不去磚廠。”
劉大軍臉漲得更紅了:“磚廠咋了?你舅我在磚廠幹了十來年,丟你人了?”
“沒有,舅,我不是那個意思。”陳林說,“我是說,我有自己的路。”
“你的路?荒山上種樹就是你的路?”
“對。”
劉大軍一口氣憋在嗓子眼,手指點著陳林,說不出話來。
陳美蘭還想再勸:“林子,你再想想——”
“姑,我想好了。”
陳林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給我三個月。三個月沒出成績,我自己滾回城裡,不用任何人勸。”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又安靜了。
劉大軍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接什麼。
陳美蘭也愣了一下。
劉大軍盯著陳林看了好一會兒,那張黑紅的臉上表情變了幾變。
最後他站起來,嘆了口氣:“行,你自己定的。到時候別說舅沒提醒你。”
陳美蘭還想再說什麼,被劉大軍拉了一下:“走吧,說了也白說。這個犟種跟他爸一個德性。”
兩個人出了院子,摩托車發動的聲音遠了。
院子裡就剩下陳林和劉桂花。
劉桂花坐在那兒沒動,半天才開口:“你就這麼跟你舅說話?”
“媽,我沒不尊重舅。”
“你就是犟!你從小就犟!”
陳林沒吭聲,站起來,去廚房給劉桂花倒了杯水端過來:“媽,您喝口水。”
劉桂花沒接。
陳林把杯子放在她手邊,轉身回了屋。
他得趕緊動起來了。
坐在屋裡耗著,除了挨罵不會有任何進展。
出門之前,他路過村口小賣部。
小賣部門口的水泥台階上蹲著三四個人,手裡攥著煙,嘴裡嗑著瓜子。
看到陳林過來,聲音壓低了一點,但也就是一點。
“……就說嘛,大學白讀了。”
“他爸媽砸鍋賣鐵供出來個啃老的。”
“種樹,嘿,那破山上種樹。腦子怕不是讀書讀傻了。”
“還不如我家大強,好歹在縣城搬貨,一個月也有四千多——”
“可不是嘛,大學生還不如初中畢業的。你說這書讀的,圖個啥。”
陳林腳步沒停,麵無表情從他們麵前走過去。
後山距離村子的距離也不是很遠,陳麗步行半個小時左右也就到了。
青山村三麵環山,東邊的叫東嶺,西邊的叫柳樹坡,北邊最高的那座叫石頭崗。
三座山連在一起,圍出一大片穀地,村子就窩在穀地中間。
陳林先去的東嶺。
土路走到半山腰就沒路了,他拔腿就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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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了。
真的荒了。
雜草齊腰深,有些地方雜草比人還高,鑽進去就看不見路。
野荊條的枝子橫七豎八擋著,褲腿一腳下去就被勾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腿上已經多了兩道紅印子,是被帶刺的荊棘劃的。
他沒停,繼續往上走。
走到一處坡度稍緩的地方,他蹲下來,用手扒拉開雜草,抓了一把土。
土色發灰,乾燥,捏一下就碎了。
他又用腳踩了踩地麵,感覺了一下——硬,但不是石頭那種硬。
是土層薄、下麵可能有碎石的那種硬。
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開啟備忘錄,記了一行字:東嶺南坡中段,土層約20-30cm,偏幹,坡度約25度,朝向東南,日照充足。
然後繼續往上爬。
一上午,他把東嶺從南到北走了一遍。
結論不太樂觀。
東嶺的南坡還行,土層勉強夠,種側柏問題不大。
但北坡不行,坡度太陡,有幾處整塊的裸露岩石,別說種樹了,站都站不穩。
中午他沒下山,坐在半山腰一棵老榆樹下啃了兩個從家裡帶的饅頭,就著礦泉水。
吃完繼續走,去柳樹坡。
柳樹坡的條件比東嶺好。
名字裡帶柳樹,說明這地方以前是有樹的。
坡度緩,朝向好,土層明顯比東嶺厚。
他在好幾個地方蹲下來試了試土,有的地方往下挖一腳就能看到濕土層,說明地下水位不算太深。
這是個好訊息。
他在備忘錄裡重重標了一筆:柳樹坡——首選種植區域。
下午三點多,他往石頭崗走。
石頭崗是三座山裡最高的,名字就叫石頭崗,不用想也知道條件最差。
果然,爬上去一看,半座山都是灰白色的碎石灘,零星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野生側柏,矮得可憐,但活著。
陳林看著那幾棵側柏,心裡默默數了數。
七棵。
這七棵也在係統統計的1247棵裡麵。
它們能活在這種地方,說明側柏的適應性確實強。
但要大麵積種植,還是得選柳樹坡那種土層厚的地方。
石頭崗留到最後再說,或者乾脆不種,太費勁了。
從石頭崗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
他左腿的褲管被荊棘撕開了一道口子,小腿上的血印子幹了,結了薄薄的痂。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快黑了。
劉桂花在院子裡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幹啥去了?衣服都劃爛了。”
“上山轉了轉。”
“轉啥?”
“看看山上的情況。”
劉桂花想說什麼,忍住了,轉身進屋端飯去了。
晚飯還是三個菜一個湯。
陳海照例沉默吃飯,一句不問。
陳林扒了兩碗飯,洗了澡,回屋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翻開白天拍的照片,一張一張看。
三十多張。
每張都標註了位置、土壤情況、坡度朝向。
他開啟備忘錄,開始整理。
東嶺南坡:可用麵積約80畝,適種側柏、刺槐。
東嶺北坡:基本不可用,岩石裸露嚴重。
柳樹坡:可用麵積約200畝,土層厚,水位淺,適種速生楊、刺槐。首選。
石頭崗:可用麵積約50畝,條件差,暫緩。
總可用麵積:約330畝。
跟他之前估算的327畝差不多。
第一批目標就定在柳樹坡。
買什麼樹?
速生楊。
原因很簡單:長得快。
速生楊一年能長三四米,種下去當年就能成活紮根。
側柏雖然耐旱,但長得慢,一年也就長半米不到。
他現在需要的是速度。
每多活一棵樹,每天多一塊錢。
一百棵就是一百,一千棵就是一千。
這個邏輯簡單粗暴。
而速生楊的苗子不貴。
他之前查過,市麵上兩年生的速生楊樹苗,零售價15到20塊一棵。
批量拿的話能更便宜。
第一批買155棵。
為什麼是155?
因為他“明麵上”的錢不多。
他跟他爸說的是手裡有三萬多,實際上銀行卡裡有十一萬。
但這個錢不能一下子花出來,太紮眼了。
先拿三千塊出來買苗子,剩下的錢留著付承包費。
155棵,按每棵20塊的零售價算,3100塊。
加上運費,控製在3500以內。
他在備忘錄最底下寫了一行字——
明天:去鎮上苗木市場。
寫完,他看了看時間。
11點47分。
還有十三分鐘。
他等著。
刷了會兒手機,看了看隔壁鎮苗木市場的位置,又查了一下速生楊的種植間距,行距3米、株距2米是比較常規的密度,一畝地大概能種110棵左右。
155棵大概能覆蓋一畝半的麵積。
不多。
但夠起步了。
零點整,手機震了。
【農業銀行】您尾號6685的儲蓄卡賬戶於6月17日00:00轉賬存入人民幣1247.00元,活期餘額114,724.00元。
到賬備註:生態補償金。
1247。
還是1247。
陳林看著這個數字,心裡默算了一下。
如果155棵速生楊全部成活,這個數字就會變成1402。
每天多155塊。
一個月多4650塊。
不多。
但這隻是第一步。
他鎖了屏,關燈,躺下。
明天開始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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