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村
六月。
青山村村口的土路上,一輛大巴停下。
陳林拎著一個編織袋跳下車。
烈日當頭,蟬鳴震耳。
坑坑窪窪的土路,半塌的土牆。
路邊瘋長的雜草比人還高。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皮皴裂,像個佝僂的老人。
陳林深吸一口氣。
熟悉的味道。
他咧嘴笑了一下:“到家了。”
剛走到老槐樹下,一輛三輪車“突突突”地停在他身邊。
車上坐著個黑瘦的中年男人,他二叔陳建國。
“林子?你咋回來了?”
陳建國上下打量他。
目光在他肩上的編織袋上停了兩秒,“你不是在城裡上著班嗎?”
陳林把編織袋往肩上扛了扛:“辭了,回來了。”
“辭了?!”
陳建國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引得路邊乘涼的幾個老頭都扭過頭來。
“你說啥?你辭了?”
“你爸媽供你讀了四年大學,好不容易找了個體麵的工作,你給我說你辭了?”
“二叔,我想好了。”
陳林語氣平靜,“回來有回來的打算。”
“你能有啥打算?”
陳建國擔心的說道,“你那個大學同學,叫啥來著,不也說要回老家創業嗎?最後欠了一屁股債跑回來了,你可別學他。”
陳林笑了笑,沒接話,擡腳往家走。
但訊息在村子裡傳開的速度比他走路快得多。
還沒到家門口,他就聽到了隔壁王嬸在院子裡跟人說話的聲音——
“哎呀,陳林回來了?城裡待不下去了吧?”
“我就說嘛,農村娃到了城裡能幹啥?那大學不是白讀了?”
“可不是嘛,他爸媽砸鍋賣鐵供他讀書,結果讀了個寂寞。”
“還不如我家大強,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現在一個月好歹四五千呢……”
陳林腳步頓了一下,沒吭聲,繼續走。
推開自家院門,他媽劉桂花正在院子裡擇菜。
看到他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了,臉沉下來:
“你咋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
“我問你咋回來了。”
劉桂花把菜往盆裡一丟,“你不是說在城裡幹得好好的嗎?”
“辭了。”
劉桂花瞪著他,嘴唇動了兩下,沒罵出來。
她瞭解自己兒子,這孩子從小就犟。
決定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但瞭解歸瞭解,氣歸氣。
“你先坐下吃飯。”
她轉身進了廚房,“你爸晚上從縣裡回來,你自己跟他說。”
這話比罵他一頓還重。
陳林沒吭聲,把編織袋放進屋裡,洗了手,坐在院子裡的小闆凳上。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未讀簡訊彈了出來。
發件人:農業銀行。
【農業銀行】您尾號6685的儲蓄卡賬戶於6月15日14:30轉賬存入人民幣1247.00元,活期餘額112,230.00元。
到賬備註:生態補償金。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秒,鎖屏,把手機塞回兜裡。
繼續扒飯。
這筆錢,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來歷。
時間回到三個月前,陳林腦海裡響起過一個聲音。
【叮——村莊綠化係統已啟用】
【宿主:陳林】
【繫結區域:青山村(含行政範圍內全部土地)】
【核心規則:繫結區域內,每存活一棵樹木(喬木類,主幹高度≥2米),每日淩晨0:00結算,每棵1元】
【當前存活樹木統計中……】
【統計完成:當前存活樹木——1247棵】
【每日收入:1247元】
那天他正在出租屋裡吃泡麵。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覺。
但第二天淩晨,他的銀行卡裡多了1247塊錢。
第三天,又多了1247。
第四天,還是1247。
備註都一樣:生態補償金。
他查了,查不到來源。
不是任何政府補貼,不是任何公司轉賬,不是任何他能在現有認知裡找到解釋的東西。
但錢是真的。
筆筆到賬,分毫不差。
一千二百四十七棵,那是青山村周圍山上殘存的野生雜木。
沒人種,沒人管。
自生自滅地長著。
但它們每一棵、每一天,都在給他的賬戶打一塊錢。
他花了整整三個月確認這件事。
三個月,每天1247。
一共到賬十一萬多。
三個月裡他反覆做過一件事,開啟地圖,查青山村的衛星圖。
一寸一寸地看那些山頭。
青山村三麵環山,可利用的山地麵積超過八千畝。
八千畝山地,按合理密度種樹,保守估計能種四十萬棵。
四十萬棵,一天四十萬。
一年——
一個億。
這筆賬他算了不下一百遍。
每算一遍,心跳就快一次。
但他沒有衝動。
他把城裡的工作又幹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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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幹一邊想,一邊想一邊查資料,樹種成活率、山地種植成本、苗木採購渠道、僱工價格。
三個月之後,一切思想工作以及資料準備就緒後。
他果斷的遞交了辭職申請書,買了張大巴票。
回來了。
——
下午的時間不好熬。
劉桂花在屋裡沒出來,院子裡安靜得隻剩蟬叫。
陳林把家裡的雜物間收拾了一遍,又修了修院牆上鬆動的幾塊磚。
幹完活,他搬了張凳子坐在院門口,看著村路發獃。
路上偶爾有人經過,看到他都會多看兩眼。
有打招呼的:“林子回來啦?”
他點頭:“回來了,叔。”
也有不打招呼的,走過去之後小聲嘀咕兩句。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耳朵裡。
陳林麵無表情,沒接茬。
傍晚六點多,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
院門外響起一輛摩托車的聲音,“突突”兩下熄了火。
院門推開,進來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
麵板黑,手粗糙,工地上幹活的人都是這副手。
陳海,陳林他爸。
在縣城一個建築工地上做瓦工。
一個月掙五千出頭,幹了七八年了。
每天騎四十分鐘摩托車來回。
陳海進了院子,看見坐在簷下的兒子,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陳海沒說話,把安全帽摘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去水龍頭底下洗了手和臉,擦了擦,進屋換了件乾淨汗衫。
整個過程一句話沒說。
劉桂花從廚房端菜出來。
三個菜一個湯,擺在院子裡的小方桌上。
一家三口坐下。
陳海拿起筷子,夾了口菜。
嚼了兩下,開口了——
“工作辭了?”
“辭了。”
“為啥?”
“想回來幹點事。”
陳海擡眼看了他一下,沒追問“幹點啥事”,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手裡還有多少錢?”
“三萬多。”
陳林沒說實話。
陳海點了下頭,繼續吃飯。
劉桂花憋不住了:“你就問這個?你兒子好好的工作不幹了,跑回來了。”
“讓他說完。”
陳海聲音不大,但劉桂花的話頭硬生生被截住了。
陳海把嘴裡的飯嚥下去,筷子擱在碗邊上,看著陳林:
“說吧,啥打算。”
陳林放下碗,坐直了身子。
“爸,我想盤下村後麵那幾座荒山的承包權。”
安靜了兩秒。
劉桂花“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說啥?!”
陳海沒動,眼睛盯著陳林,微微眯了一下。
“幹什麼?”他問。
“種樹。”陳林點頭。
“村後那幾個山頭,荒了十幾年了,沒人管,我問過,承包費不貴。”
“一畝地一年也就幾十塊錢,我手裡這點錢,夠拿下第一批山頭的承包權,再買一批苗子。”
“種啥樹?“
“先種側柏和刺槐,成活率高,耐旱,適合咱這邊的土質。後麵再慢慢搭配經濟林。”
“怎麼掙錢呢?”
“前期靠政策補貼和生態補償。”
這句話陳林說得麵不改色,“國家現在推荒山綠化、碳匯交易,政策口子是開著的,我研究過,對上了,一畝地的補貼加上碳匯收入,比種苞穀強。”
這套說辭他在腦子裡過了不下二十遍。
每個資料都查過,每句話都經得起推敲,至少在表麵上經得起推敲。
真正的收入來源,他沒法說,也不能說。
陳海沉默了一會兒。
“承包荒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慢慢說,“要過村委會,要跟鄉裡報備,那幾個山頭雖然沒人要,但你要真去簽合同,七大姑八大姨都得出來說兩句。“
“我知道。”
“你一個人幹不了。要請人,要僱工。”
“我知道。”
“你那三萬塊錢,撐不了多久。”
“夠第一步的。”
陳林看著他爸,“爸,我不是腦子一熱。我想了三個月了。”
陳海端起碗,喝了口湯。
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劉桂花在旁邊急得不行:”老陳你倒是說句話啊!他要去承包荒山!種樹!那破山上石頭比土多,種啥樹?!“
“兒子大了,不是小孩兒了,我們要尊重他的想法。”
“有時候堵不如疏,讓他撞一回南牆他就知道疼了。”
陳海把碗放下,語氣很平,“讓他試試吧。”
劉桂花一下子愣住了。
“那就是這說好了。”
陳海看著陳林,“這件事兒我們不阻止你,你用你的錢折騰吧,我們不會給你資助一分錢。”
“你手頭上的錢虧完了,就老老實實回城裡上班。”
陳林看著他爸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喉嚨動了一下。
“行。”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飯扒乾淨了。
晚飯後,陳海坐在院子裡抽煙,一根接一根,不說話。
劉桂花在廚房洗碗,鍋碗瓢盆碰得叮噹響,摔摔打打的。
聽動靜就知道氣沒消。
陳林回了自己屋,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
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他過去三個月整理的資訊——
青山村荒山分佈、各山頭麵積估算、承包政策檔案編號、適種樹種對比表、苗木價格(縣城苗圃和網購渠道)、僱工日薪參考價。
“明天就去找村長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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