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9月14日,週一。
天還冇亮透,復旦校園裡已經人聲鼎沸。
三號樓前的空地上,擠滿了穿著嶄新軍裝的新生。
深綠色的軍裝在晨霧中連成一片,像初秋原野上剛剛長成的鬆林。
周卿雲站在307宿舍的隊伍裡,軍裝有些肥大,袖子長出半截。
他重新繫緊了武裝帶,又把軍帽扶正。
身旁的王建國正笨拙地往腿上紮綁腿,李建軍在檢查膠鞋的鞋帶,蘇曉禾緊張得不停地深呼吸。
“別緊張,”陸子銘淡淡地說,他整理軍裝的動作嫻熟規範,“就是佇列訓練,站軍姿,走正步。撐過兩週就好了。”
話雖這麼說,但所有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這個年代的大學軍訓是實打實的,要去軍營,住營房,按照新兵標準訓練。
聽說還要打靶,五公裡越野。
對這群剛從高考獨木橋上擠過來的“天之驕子”來說,絕對是個考驗。
“周哥,你說咱們會被分到哪個部隊?”蘇曉禾小聲問。
“不知道。”周卿雲望向操場方向,那裡已經停了幾十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車頭插著小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應該不遠。”
前世他也經歷過這次軍訓,記得是在上海郊區的某個軍營。
訓練很苦,但也確實鍛鍊人。
隻是那時他身體弱,站軍姿暈倒過兩次,被同學笑話了很久。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這樣。
遠處傳來哨聲。
一個穿著四個兜軍官服的中年軍人走過來,手裡拿著擴音喇叭:“各係集合!按班級順序上車!動作快!”
隊伍開始移動。
周卿雲跟著人群往操場走,身旁是同樣穿著軍裝的同學們。
晨光漸亮,照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有緊張,有興奮,也有茫然。
走到半路,一個身影急匆匆地從教學樓方向跑來。
是輔導員李秀英。
她跑得很急,頭髮甚至都有些散亂,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在人群中張望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迅速鎖定在周卿雲身上。
“周卿雲!”李秀英一邊喊一邊擠過來,“周卿雲同學!”
周圍的同學都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
周卿雲心裡一動。
他認出了李秀英手裡的信封,那是《萌芽》雜誌社專用的牛皮紙信封,右上角印著刊名和地址。
這麼快?
按照正常流程,從投稿到錄用至少需要半個月,就算加急,也不可能一週就出結果。
除非……
李秀英已經跑到他麵前,喘著氣,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笑容。
她把那個信封塞到周卿雲手裡,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顫:“周同學,你的稿子……《萌芽》錄用了!這是錄用信和樣刊,還有匯票!”
這話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同學都聽見了。
“什麼?”
“《萌芽》錄用了?”
“周卿雲?”
“一週就錄用了?這麼快?”
竊竊私語像漣漪般擴散開來。
附近幾個班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周卿雲接過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裡麵確實不止有信。
他正要說話,李秀英又補充了一句,這次聲音壓得更低,但周圍幾個靠得近的還是聽見了:
“雜誌社的總編李維民先生,跟咱們文學院的老院長是舊識。他親自打電話給院長,說發現了一篇難得的好稿子,作者是咱們係的新生。院長很重視,讓我務必第一時間把訊息告訴你。”
這句話資訊量太大了。
《萌芽》總編親自打電話?
文學院院長都知道這事了?
一篇稿子驚動了這麼多人?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變大。
“我的天,總編親自打電話?”
“周卿雲到底寫了什麼?”
“這才幾天?從投稿到錄用,一週?”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開啟信封。
裡麵有三樣東西:一封編輯部來信,一本最新一期的《萌芽》樣刊,還有一張匯票。
他先展開那封信。
信紙是《萌芽》編輯部的專用信箋,抬頭印著紅色的刊名。
字是鋼筆寫的,工整有力:
“周卿雲同學:
你好!你的小說《向南的車票》已收悉。經編輯部審閱,決定刊發於《萌芽》1987年第10期,並作為本期頭條推薦。稿費按千字十五元計算,共計一百二十元,將在刊物出版後寄出。
你的作品文字乾淨,情感真摯,對青年成長主題的把握尤為準確。期待你更多佳作。如有其他作品,歡迎繼續投稿。
此致
敬禮
《萌芽》編輯部
1987年9月8日”
一百二十元!
周卿雲的手指在匯票上輕輕摩挲。
這張淡綠色的紙片,在這個年代意味著很多。
相當於普通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相當於白石村鄉親們湊的那筆錢的七倍,接近於他大學一年補助的總和。
更重要的是,這是肯定。
是他這一世文學之路的第一塊基石。
他翻開樣刊。
1987年第10期《萌芽》,封麵是淡藍色的水彩畫,畫著一個少年坐在火車窗邊遠眺。
翻開目錄,第一行就是:
“《向南的車票》\/卿雲(頭條)”
他的筆名,印在散發著油墨香的紙頁上。
“卿雲”兩個字,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世人麵前。
周圍的同學已經圍了上來。
“周哥,真的錄用了?”蘇曉禾擠在最前麵,眼睛瞪得老大。
“頭條?我的天!”王建國湊過來看樣刊,“頭條是什麼意思?就是最重要的文章?”
“就是本期最好的稿子。”李建軍解釋道,看向周卿雲的眼神完全變了,“周卿雲,你行啊!”
陸子銘也站在人群中。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緊緊盯著周卿雲手裡的樣刊和匯票。
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軍裝的衣角。
一百二十元。
頭條。
這兩個資訊像重錘,砸在他心頭。
他自己在《人民文學》副刊上發表那篇散文時,稿費是千字八元,一千六百字,拿了十二塊八。
當時已經覺得很了不起。
可週卿雲呢?
一百二十元!
頭條!
而且隻用了短短一週時間,就從投稿到錄用,還驚動了總編和院長。
這意味著什麼,陸子銘很清楚,那篇稿子的質量,絕對超出了普通“青春文學”的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