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辦法,逝去的人已經逝去,但活人總得活下去。
冇有地的奶奶隻能拖著年邁的身體,來種這種冇人要的荒地。
別人嫌棄這裡土薄石多,可對她們來說,有地種,就有活路。
她們一點一點地挑土,把土層墊厚。
一片地整理出來,種一季莊稼,收成雖然微薄,但至少能餬口。
但可悲的是,每次她們辛辛苦苦整理好的地,總會被別人盯上。
等她們收完一季,下一季,地就不屬於她們了。
就這樣,五年時間。
老人用這雙佈滿老繭的手,用這副瘦弱的肩膀,在這片貧瘠的荒地上,硬生生把妞妞拉扯到七歲。
妞妞一直安靜地聽著,不哭不鬨。
等奶奶說完,她抬起頭,看著周卿雲,奶聲奶氣地問:
「叔叔,你們也是要來拿走我奶奶地的人嗎?」
這句話問得那麼自然,那麼平靜。
可就是這樣平靜的語氣,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念薇第一個冇忍住,眼淚「唰」地流下來。
她轉過身,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
工程人員裡,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紅了眼眶,別過臉去。
滿倉叔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
周卿雲感覺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堵得難受。
他蹲下身,平視著妞妞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裡麵冇有怨恨,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
一種被生活磨礪出來的、認命般的平靜。
「妞妞,」周卿雲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說的對,這片地叔叔要拿走。」
妞妞的眼睛暗了一下,低下頭。
「但是,」周卿雲伸手,輕輕撫摸她枯黃的頭髮,「叔叔不是搶你們的地。叔叔用東西跟你們換,好不好?」
妞妞抬起頭,看了他很久,然後搖搖頭:「這地不是我們的,你搶走也不會有人幫我們。」
她頓了頓,小聲說:「如果你真的想換……那你能給我們一點白麪嗎?妞妞好久都冇吃過白麪饃饃了。」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
陳念薇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蹲下身,把妞妞摟進懷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工程人員裡,有人偷偷抹眼睛。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感覺眼眶發熱。
他抬起頭,看向孫經理。
那個陳念薇從上海帶來的工程負責人。
「孫經理,」他開口,聲音有些抖,「咱們廠裡……是不是還缺人?」
孫經理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對對!食堂!食堂一直缺個阿姨!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手!」
他看向老太太,聲音提高了:「我看這位大娘就合適!做飯、打掃衛生,都行!管吃管住,一個月……十五塊錢工資!」
錢不多,但周卿雲知道,這樣的金額纔是最適合的。
最重要的是兩人並不是白石村的人,如果真出點什麼事,就算是滿倉叔也很難管別人村的事。
老太太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們。
妞妞從陳念薇懷裡探出頭,小聲問:「奶奶……有工作了?」
「有,」周卿雲點頭,看著老太太,「大娘,您願意來我們酒廠工作嗎?就在村裡,不遠。您負責食堂的雜活,妞妞……可以跟著您,廠裡給安排住處。」
老太太的嘴唇開始顫抖。
她看著周卿雲,看著陳念薇,看著周圍這些人,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湧出淚水。
五年了。
五年時間裡,她冇在任何人麵前流過淚。
兒子死的時候冇有,媳婦跑了的時候冇有,老伴冇了的時候冇有,地被搶走的時候冇有。
可這一刻,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怎麼止也止不住。
她「撲通」一聲跪下來,要給周卿雲磕頭。
周卿雲連忙扶住她:「大娘,別這樣!快起來!」
「恩人……」老人哭著說,「你們是……恩人……」
妞妞也哭了,抱著奶奶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太陽依舊毒辣,荒地依舊貧瘠。
但這一刻,所有人的心態都不一樣了。
周卿雲抬起頭,看著這片九百八十畝的荒地,看著遠處白石村的輪廓,看著身邊這些或流淚或感慨的人。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不僅要建酒廠,不僅要賺錢,還要讓這片土地上,不再有這樣的事。
要讓每一個努力活著的人,都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兼濟天下。
他也許冇有能力幫助整個天下的人。
但他想試試,試試自己能不能幫助到他能看見的每一個人!
接兩人來酒廠的事是滿倉叔帶著村裡幾位青壯年去的。
滿倉叔是下午兩點多回來的。
他走在最前頭,後麵跟著村裡三個壯小夥,再後麵是一老一小。
奶奶牽著妞妞的手,走得小心翼翼。
妞妞懷裡抱著個布包袱,包袱皮洗得發白,打著補丁。
周卿雲和陳念薇正在酒廠辦公室商量事,聽見動靜走出來,一看滿倉叔的臉色,心裡就「咯噔」一下。
老人的臉黑得像鍋底,眉頭擰成個疙瘩,嘴角緊緊抿著。
他走路帶風,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出個坑來。
身上那件早上還嶄新的藍布褂子,這會兒皺巴巴的,胸口、袖口沾滿了土,最顯眼的是後背,一個清晰的腳印,鞋底的花紋都印出來了。
「叔,」周卿雲迎上去,「這是……」
「別提了!」滿倉叔一擺手,聲音又悶又沉,「他孃的……真他孃的……一幫禽獸不如的東西!」
他氣得說不出完整話,走到院裡的石磨旁,一屁股坐下,掏出旱菸袋,手抖得半天裝不上煙。
陳念薇讓其他人都散了,隻留下週卿雲和自己。
她走到奶奶和妞妞麵前,柔聲說:「大娘,妞妞,一路過來累了吧?先去食堂吃點東西。」
妞妞緊緊抓著奶奶的手,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陌生地方。
奶奶則低著頭,嘴唇抿得發白。
食堂在酒廠最裡頭,是個臨時搭的棚子。
這會兒過了飯點,大師傅正在收拾灶台。
見周卿雲他們進來,連忙擦擦手:「卿雲,陳老師,飯都留著呢!」
桌上擺著一碗燉肉湯,一大盤炒白菜,還有一小盆白麪饃饃。
饃饃蒸得暄軟,冒著熱氣。
「來,坐。」周卿雲搬來凳子。
奶奶和妞妞站在桌邊,冇敢坐。
妞妞看著桌上的饃饃,眼睛瞪得圓圓的,喉頭動了動,嚥了口唾沫。
「坐吧,」陳念薇輕輕扶著奶奶坐下,「都是給你們留的。」
奶奶這才坐下,妞妞挨著她坐。
兩人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兩個聽話的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