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陝北,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像燒紅的鐵餅。
周卿雲踩在碎石遍地的荒坡上,腳下的石子硌得腳底生疼。
他抬起手擦了把汗,汗水立刻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
陳念薇跟在他身後,戴著一頂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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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白皙的脖頸還是被曬得泛紅。
兩人身後跟著七八個人。
有陳念薇從上海帶來的工程人員,有縣裡派來的土地局乾部,還有滿倉叔和村裡的兩個後生。
「就是這片地了。」土地局的乾部老劉指著眼前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荒坡,「總共九百八十畝,全是這種碎石地。以前也試過開墾,可挖下去不到一尺就是石頭,根本種不了莊稼。」
周卿雲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
石頭不大,拳頭大小,稜角分明。
他又用手扒了扒石頭下麵的土。
薄薄的一層,不過兩三寸厚,再往下,又是石頭。
「縣裡什麼意見?」他問。
老劉搓著手笑:「還能什麼意見?有人願意買,我們舉雙手歡迎!每畝三百五十元,這個價在咱們這兒,算是很優惠了。」
到底還是偏遠地區的領導,冇有前世浦東新區的領導有眼光,做不出一元賣地的壯舉。
不過現在這價格也的確不算貴。
周卿雲心裡算了一筆帳。
三百五一畝,一百畝就是三萬五。
加上後續的廠房建設、裝置採購……確實是個不小的數目。
「我們分期,」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先簽一百畝的一期合同。二期、三期看發展情況再定,但總量不低於五百畝。」
「這個好說!」老劉連連點頭,「咱們可以先簽個意向協議。」
一行人開始在荒地上轉悠。
工程人員拿著皮尺和圖紙,邊走邊測量、記錄。
陳念薇跟在旁邊,不時提出專業問題,地基承重、水源分佈、交通便利性……
周卿雲聽著,心裡暗暗佩服。
這姑娘,看似柔弱,但做起事來卻比很多男人都專業、都認真。
兩個多小時過去,太陽升到了頭頂。
空氣熱得發燙,腳下的碎石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每個人都汗流浹背,嘴唇乾得起皮。
「歇會兒吧,」陳念薇摘下草帽扇風,「等會兒再繼續。」
眾人在一塊稍平整的地上坐下,拿出水壺喝水。
工程人員展開地圖,開始討論三個備選地塊的優劣。
周卿雲聽了一會兒,覺得這些都是專業問題,自己插不上嘴。
專業的事,就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他和陳念薇隻需要把握大方向就行。
正想著,餘光瞥見遠處的地裡,有兩個身影在移動。
一老一小。
老人佝僂著背,挑著一副扁擔,扁擔兩頭掛著竹筐。
小的那個約莫七八歲,也挑著一副小一號的扁擔,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
六月正午的毒太陽下,連壯勞力都不願下地的時候,這一老一小卻在勞作。
而且……是兩個女人。
周卿雲皺起眉。
在陝北農村,下地乾活雖然不分男女,但像這種重體力活,通常都是男人乾的。
更別說是在這種能把人曬脫皮的正午。
「那倆人……」他站起身。
陳念薇也看見了,跟著站起來:「這麼熱的天,怎麼讓老人和孩子下地?」
兩人對視一眼,朝那邊走去。
走得近了,纔看清細節。
老人約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她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小腿上沾滿黃土。
扁擔壓在她瘦削的肩上,每走一步,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小女孩更瘦小,枯黃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臉上臟兮兮的,隻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她挑的擔子小,但對她來說還是太重了,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氣。
最讓人奇怪的是,她們挑的不是莊稼,也不是肥料。
是土。
竹筐裡裝滿了黃褐色的土。
「大娘,」周卿雲走上前,輕聲問,「您這是……在乾什麼?」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挑土。」
「挑土乾什麼?」
「墊地。」
周卿雲更疑惑了。
他看了看四周,這片荒地碎石遍佈,土層薄得可憐。
挑土墊地?這得挑到什麼時候?
小女孩這時停下腳步,放下擔子,用袖子擦了把汗。
她看著周卿雲,眼神怯生生的。
「小妹妹,」陳念薇蹲下身,柔聲問,「你們為什麼挑土呀?」
小女孩冇說話,看向奶奶。
老人終於停下腳步,把扁擔放下,長長地喘了口氣。
她扶著腰,慢慢直起身,看著周卿雲一行人,眼神複雜。
「這片地……」她開口,聲音沙啞,「石頭多,土薄,種不了東西。我們……我們挑土墊厚點,就能種了。」
「可是……」周卿雲環顧四周,「這得挑多少土?你們倆……」
「冇辦法,」老人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家裡冇地了。隻能種這種冇人要的荒地。」
陳念薇輕聲問:「家裡……冇別人了嗎?」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卿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冇了,」她終於說,聲音很輕,「都冇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老人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她們的故事。
小女孩叫妞妞,今年七歲。
她父親幾年前在煤礦打工,一次塌方事故,人冇了。
煤老闆不算壞,賠了兩萬塊錢撫卹金。
可這錢在妞妞媽手裡還冇捂熱乎。
一週後,這個女人做了一頓滿滿都是肉的肉臊麵。
那是妞妞記憶中最好吃的一頓飯。
然後,第二天,人和錢一起消失了。
爺爺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冇多久也走了。
家裡就剩下奶奶和妞妞。
而最讓人心寒的還在後麵。
妞妞父親留下的幾畝地,被她的伯伯叔叔以「本家的地不能落在外人手裡」為由,強行收走了。
一老一小,連口糧田都冇留下。
冇人管她們。
村裡人看在眼裡,最多也就是偷偷塞兩個饃,不敢多說什麼。
在農村,這種「吃絕戶」的事,誰都不想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