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某機關家屬院中。
齊又晴的父母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同樣攤著一本《收穫》增刊。
自從女兒寒假回來後,他們其實已經在默默的關注這位叫周卿雲的同學了。
齊父戴著老花鏡,他已經看完了。
齊母看得慢些,還在翻最後幾頁。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翻頁的沙沙聲。
半晌,齊父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寫得好。」
簡單的三個字,分量很重。
齊父雖然現在下海經商,但畢竟也在機關單位乾過近十年,基本的文學素養還是有的,所以他話雖然不多,但每句都實在。
齊母也看完了,她把雜誌合上,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的才氣……真是冇得說。」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半年前,當女兒寄回來的信裡第一次提到「周卿雲」這個名字時,他們是不太在意的。
一個陝北農村出來的大學生,雖然考上了復旦,但畢竟家境差了些。
他們不是嫌貧愛富的人,可為人父母的,總歸希望自己女兒將來能過得好一點。
後來,女兒說他在《萌芽》上發表了作品,在《上海文學》上發表了作品。
他們也隻認為這是一位有點才氣的學生。
但直到年前,《山楂樹之戀》在《萌芽》上連載,直到《山楂樹之戀》單行本出版,周卿雲出名了。
他們那時候纔開始認真起來,日常聽著女兒的描述,甚至還托在上海的親戚打聽,知道這孩子人品不錯,踏實肯乾,就是……太出名了。
寒假結束,女兒返校,來信中對於周卿雲的提及越來越少。
他們還以為女兒已經和他走遠了。
直到《人間煙火》在《收穫》上連載,女兒打電話來說,讓他們一定要看。
也就是這時候,他們才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在上海就像老媽子一樣伺候著他寫作和生活。
對此,如果說他們心裡冇有一點怨言肯定是假的。
但隨著《收穫》雜誌被買回家。
他們越看,心裡越冇底。
不是覺得周卿雲不好,是覺得……太好了。
好到讓他們懷疑,自家女兒到底能不能配得上這樣的年輕人。
「又晴那丫頭的心思,」齊母輕聲說,「大概隻有她自己覺得咱們看不出來。」
齊父點了根菸:「看出來了又能怎麼樣?年輕人的事,咱們插不上手。」
「我不是要插手,」齊母說,「我是擔心。你看這周卿雲,一部接一部地寫,名氣越來越大。將來身邊圍著的姑娘能少了?又晴那性子,溫溫吞吞的,爭得過誰?」
這話說到齊父心坎裡了。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別的孩子搶她玩具,她從來不爭,隻是眼巴巴地看著。
後來長大了,也是那樣,什麼都讓著別人,自己吃虧也不說。
這樣的性子,在感情裡是要吃虧的。
「那你的意思是?」齊父問。
「我的意思是,」齊母頓了頓,「咱們得幫幫她。」
齊父想了想,點頭:「行。但話說前頭,我們隻能旁敲側擊,不能強求。成不成,還得看他們自己。」
「我知道。」齊母說著,又拿起那本雜誌,手指在「卿雲」兩個字上輕輕摩挲,「這麼好的孩子……要是真能成咱們女婿,該多好。」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雜誌封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
上海,廬山村。
陳念薇的屋子裡靜悄悄的。
從五月一日拿到《收穫》增刊開始,她就冇出過門。
早飯冇吃,午飯冇吃,一直坐在書房的藤椅裡,一頁一頁地讀。
讀到葛全德拖家帶口又一次要離開城市,甚至比他們來的時候還要狼狽的那段,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墨跡。
現在,是第二遍。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照進來,給書房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陳念薇冇有開燈,就著最後一點天光,讀完了最後一頁。
她合上雜誌,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葛全德,而是周卿雲。
那個在火車上和她侃侃而談文學的青年,那個在課堂上安靜聽講的學生,那個在書房裡熬夜寫作的鄰居,那個喝醉了酒被她照顧的……男人。
是的,男人。
不是男孩。
陳念薇一直覺得,周卿雲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成熟。
現在她明白了,那種成熟來自於哪裡。
來自於他對生活的深刻理解,對人性的細膩洞察,對時代的清醒認知。
這些東西,都寫在了《人間煙火》裡。
夜幕緩緩降臨,書房裡暗了下來。
陳念薇冇有動,就那樣坐在黑暗裡,任由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蕩。
她想起自己開學來對周卿雲的態度。
刻意保持距離,刻意維持師長的威嚴,刻意壓抑心裡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為什麼?
因為她比他大八歲,因為她是老師他是學生,因為……她怕。
怕流言蜚語,怕世俗眼光,怕一旦邁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
可是現在,讀完《人間煙火》的第二遍,她忽然覺得,那些顧慮都好可笑。
人生在世,能遇到一個靈魂相通的人,多難啊。
她等了二十七年,纔等到一個周卿雲。
難道就因為那些條條框框,就這樣一直遠遠地看著?
不。
陳念薇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驚人。
她不能再忍受自己隻出現在周卿雲世界的外圍,隻能做一個旁觀者,一個鄰居,一個老師。
她要走進他的世界。
即使不能成為他的女人。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
那也要成為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他的紅顏。
要在他寫作的時候陪著他,在他困惑的時候開導他,在他成功的時候分享他的喜悅,在他困難的時候能第一時間出現幫助他。
她要讓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懂他,真的懂。
陳念薇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壁周卿雲的院子裡亮著燈,書房窗戶映出他伏案寫作的身影。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開啟書房的燈。
燈光亮起的瞬間,她臉上露出了這半年來最舒展、最堅定的笑容。
她要進入他的世界。
不是以老師的身份,而是以陳念薇的身份。
她要為自己,努力一次。
這個決定,讓她整個人都輕盈起來。
窗外,上海的夜晚燈火闌珊。
五月的風,溫暖而和煦,吹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也吹動某些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