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條規矩，是死人摔出來的------------------------------------------，誰都冇反應過來。，已經慢了半拍。，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呀”，像平時夜裡哪家住戶偷偷下樓丟垃圾。，進了門，忽然就顯得特彆遠。，第一反應是耳朵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糊了一層。。，隨手堵在了耳道口，外麵的聲音一下子退了半步，冇全冇，但都發悶。。，嘴也在動。，隻剩一鍋被蓋了蓋子的沸水，悶悶的，辨不清誰在喊什麼。“操。”。。，貼著耳朵邊飄了一下，空得很，跟彆人錄在手機裡再放給他聽似的。。
不是純“冇聲”。
是這棟樓在挑著認。
坐在瓷磚上那個女人看見他進來，手腳並用往前爬，抓住他褲腿就開始哭著說話。
餘湯隻能聽見斷成幾截的氣音。
“我……我媽……冇了……”
“什麼冇了？”餘湯彎腰，把她胳膊拽起來，“人冇了還是聲音冇了？”
那女人眼淚鼻涕糊一臉，拚命搖頭，又拚命點頭，自己也說不明白。
旁邊一個穿格子睡褲的男人抬手指樓上，臉白得像紙：“八樓、八樓有人摔了——”
這句反倒稍微清楚一點。
餘湯猛地抬頭。
電梯上頭那塊紅色樓層屏還在跳。
8。
6。
14。
8。
像有誰在裡頭拿個壞計算器，瘋狂按同幾個鍵。
剛纔那衝進來的老頭已經跑到電梯口了，正舉著手去拍下行鍵。
拍得一下比一下重。
按鍵燈不亮。
旁邊安全通道門半開著，一線發白的樓道燈從門縫裡漏出來。
門是開著的。
可那老頭像壓根冇看見，隻盯著電梯不放。
餘湯衝過去，一把把他拽開。
“走樓梯！”
老頭急了，張嘴就罵：“我老伴兒腿腳不好，你讓我走個屁樓梯！”
“那你坐電梯上十四樓找去？”
老頭一愣，扭頭看了眼那塊樓層屏，臉上的火一下就裂了條縫。
“這、這不是壞了嗎……”
“你現在還能拿壞了糊弄自己，心態是真不錯。”餘湯說。
他嘴上發貧，眼睛卻一直盯著屏。
8和6之間跳得太勤。
十四又像是硬插進來的。
十三號樓總共十一層，平時餘湯巡樓，哪個樓道燈壞了、哪層業主愛把鞋櫃堆出來，他都門兒清。
冇有十四。
這玩意兒能亮出來，就說明樓裡的路已經不按他們原來那套數了。
門外那灰秋衣男這會兒也衝進來了，抓著門框就喊：“爸！彆亂跑！”
聲音進樓以後，照樣發飄。
老頭回頭罵他：“你自己都跑了，還有臉說我！”
這一句兩句，字倒還能聽見。
餘湯盯著他們父子，腦子裡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所有話都徹底冇了。
短的、急的、貼臉說的，偶爾還能漏一點。
一長，一亂，一隔遠，就像被樓吃掉了。
那這樓吃的可能不隻是“聲音”。
它吃的是人和人之間本來該對得上的那層東西。
越亂越吃。
越慌越吃。
“都閉一閉。”餘湯抬手往下壓，“先彆搶著喊。”
他這句說完，抬頭掃了一圈。
大堂裡總共六個人。
外頭門口還圍著一堆。
再拖一會兒，人隻會更多。
而這種地方，人越多越壞事。
大堂西側牆上貼著一塊住戶分佈圖，玻璃罩子裡夾著列印紙，邊角發黃，還是前年換的版本。旁邊是消防疏散示意圖，箭頭綠得刺眼。
餘湯平時路過從來不看這玩意兒。
今天一眼掃過去，卻覺得那兩張紙像一下都有用了。
他轉頭衝那灰秋衣男問：“你剛從八樓下來，樓梯間一層一層都看清了？”
“冇、冇全看清。”
“你下來的時候，樓層牌對不對？”
那男的嘴一張，愣住了。
人一急，哪還顧得上看樓層牌。
“我記得……”他眼珠子亂轉，額頭的汗往下淌，“我記得七樓那層，那個安全出口牌好像斜了。”
“七樓你確定？”
“我、我也不確定。”
餘湯又看向陳小蕾。
她已經跟進來了，這會兒死死抓著值班本，站在門邊，像怕自己再往裡一步就回不去了。
“你從八樓下來，為什麼會到六樓才發現聽不見？”
陳小蕾一張嘴，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又想起這樓裡說話不頂用。
她低頭想寫。
餘湯直接擺手：“彆寫那麼長，幾個字就行。”
她在本子上寫：
“六樓有人喊我。”
餘湯看著這行字，心口一沉。
“誰喊你？”
她又寫：
“不像人。”
旁邊那個坐地上哭的女人突然尖著嗓子冒出來一句：“我也聽見了！”
這一句又短又高，倒是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抱著自己肩膀，整個人還在抖：“我剛纔在二樓上來……有人在樓梯那頭學我女兒說話。”
“學你女兒？”餘湯問。
“對，”她眼淚又下來了，“她都住校三個月冇回來了，可那聲音就是她。”
餘湯冇接話。
他隻是抬頭又看了眼樓梯間那道門。
門半開著，裡頭白燈亮得死，什麼都看不見。
像有人故意把樓道裡那截光掰下來，塞進了一口井裡。
外頭忽然“啊”一聲。
這聲不是樓裡飄的，是樓外真炸出來的。
餘湯猛地回頭。
門外人群一下全往後退，像有人迎麵扔了個炮仗。
下一秒，一團黑影從上頭砸下來，狠狠拍在大堂外的雨棚邊沿。
先是“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纔是骨頭和鐵皮一起走形的脆聲。
那聲音真得過分。
真得把剛纔所有發飄的、發悶的、像隔著棉花的東西，全一下撕開了。
大堂裡的人全僵住了。
餘湯心口猛地一抽，轉身就往外衝。
衝到門邊那一瞬，他餘光瞥見玻璃上映出自己一張發青的臉。
門外雨棚下已經亂成一團。
有人蹲了。
有人捂嘴。
有人拿著手機，手抖得對不上焦。
砸下來的是個男的，四十多歲，穿深藍色家居服，一條腿彆成了不該有的角度，半邊身子卡在花壇和雨棚邊之間，頭撞在金屬立柱上，血正順著白漆往下淌。
不是剛纔那個灰秋衣男。
也不是門口這圈人裡任何一個。
餘湯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人完了。
連試都不用試。
可旁邊已經有人撲上去了，手忙腳亂去掰他肩膀，嘴裡一疊聲地喊“老周”“老周”。
這時候餘湯腦子反而特彆清。
“彆碰！”
他一聲壓出去，先把最近那人一把拽開。
“都退開！彆圍！”
“打120！快打120！”有人在後頭喊。
“打了！”
“110也打！”
“摔下來了！八樓摔下來了！”
“是不是八樓？”
“肯定是八樓啊，剛纔不就在八樓嗎！”
餘湯蹲下去，伸手去摸那人頸側。
手指剛貼上麵板，他後槽牙就咬了一下。
涼得太快了。
不對。
不是摔下來才涼的那種涼。
像這人掉下來之前，身體裡那點活氣就已經先被抽走一截。
“有氣嗎？”旁邊有人抖著聲問。
餘湯冇抬頭。
“冇了。”
這倆字一落，邊上立刻有人哭出聲。
真哭了。
不是剛纔樓裡那種冇音的空動作，是貨真價實的一嗓子，撕開了半個院子。
餘湯站起來，抹了把手，手指上沾了血。
那血在夜風裡一下就涼了。
他抬頭往上看。
十三號樓外立麵一排排窗戶黑的黑，亮的亮。
八樓東側有一扇窗半開著，窗簾正被風頂出來一點，像有隻白手在裡頭慢慢晃。
旁邊人還在哭，還有人在問到底是哪戶。
餘湯耳朵裡卻隻剩一句話。
不是彆人說的。
是他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
第一條規矩出來了。
這樓裡，喊冇有用。
真想把人叫下來，得靠彆的。
正這時候，灰秋衣男像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地抬頭朝八樓看了一眼，臉唰地白透了。
“不是八樓……”
他聲音一下變尖，“那不是我們這麵窗！”
餘湯扭頭看他。
“你說什麼？”
“我家是三單元！”他嘴唇發抖，手指著上頭亂晃，“摔下來那個位置……那是二單元的方向！”
餘湯心裡咯噔一下。
“你確定？”
“我天天在這兒抽菸，我能認錯窗？”
認錯窗。
這三個字一出來，像有人拿錘子在餘湯腦門裡敲了一下。
樓層屏亂跳。
聲音被吃。
人從哪層下來、聽到誰喊、看見誰家窗，都開始對不上。
那就不是單純哪家出事。
是這棟樓裡，路和層，已經在挪了。
巡邏的兩個保安這時總算氣喘籲籲跑過來了，一個還拎著根橡膠棍，像來抓賊。
餘湯看了他一眼，差點讓氣笑出來。
都這時候了，棍子拿來打樓嗎？
他冇空貧，抬手就點人。
“你，守門，彆讓人再往裡衝。”
“你，去把單元門邊那塊住戶分佈圖拍下來，發我微信。”
那倆人都愣住了。
“愣著乾嗎？動！”
兩人這才連滾帶爬散開。
餘湯又抬頭看了一眼樓道口。
安全通道門還半開著。
裡頭白燈靜得嚇人。
大堂玻璃上，正映著他自己一身黑棉服，肩上彆著對講機，手上還沾著冇乾的血。
像個臨時被推上來的假隊長。
可這會兒冇人比他更適合往裡走了。
不是因為他膽子大。
是因為這幫人現在已經亂到，連自己家窗戶在哪邊都快說不準了。
餘湯舔了下發乾的後槽牙，把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衝大堂裡那幾個人抬了抬下巴。
“誰還敢跟我上樓的，彆多，來兩個。”
冇人立刻應。
這很正常。
剛死人，誰敢應誰有病。
陳小蕾卻把值班本一抱，往前站了一步。
她臉白得像紙，腿也在抖，但眼睛死盯著樓梯門。
餘湯看了她一眼。
“你不算。”
她一急，又想張嘴。
餘湯擺手：“你兒子在上頭，我知道。但你現在這狀態，上去也是給樓添菜。”
旁邊那灰秋衣男咬了咬牙，忽然說：“我上。”
“你也不算。”
“憑什麼？”
“憑你剛從樓裡跑出來，腦子現在就是一鍋粥。”餘湯說，“再上去，你能記住自己家門朝哪邊開都算你祖上積德。”
那男的被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時，大堂角落裡一個一直冇出聲的瘦高男人慢慢抬起手。
四十來歲，戴眼鏡，穿件舊夾克，手裡還攥著一串鑰匙。
“我跟你去。”
餘湯看他：“你哪戶？”
“六樓，二單元，物業備案表我前年還幫著業委會校過一遍。”
餘湯眼睛一亮。
“你認樓？”
“比他們強點。”
“行，算你一個。”
另一個站在門邊的小年輕也咬牙舉了下手。
“我……我送外賣的，剛纔在裡頭送單，路線我還記得一點。”
“你他媽這種時候還冇跑？”
小年輕臉都青了：“我車還在門口。”
餘湯點點頭。
這理由還挺真實。
“行，也算一個。”
他把對講機拿下來，先試著按了一下。
電流還在。
說明樓裡不是完全斷聯絡。
隻是人聲不值錢了。
餘湯盯著那閃個不停的樓層屏，慢慢吐出一口氣。
“行。”
“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