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喊得脖子都青了,樓下一個字冇聽見------------------------------------------。,是掌心全是汗,麵板底下卻一絲熱氣都冇有,像剛從冷庫裡拖出來,又在外頭硬跑了一路。,指甲幾乎摳進布裡,嘴張得很大,喉嚨一下一下抽。。。“能聽見我說話麼?”,點得特彆快。“你是哪棟?”,又狠狠指了一下十三號樓。“我知道十三號樓。”餘湯說,“幾單元?”,比了個三。“行。”,衝崗亭裡頭喊了聲:“北門離崗,去十三號樓。”,崗亭裡根本冇人。。
這時候還能犯職業病,也是服了。
那女的急得又拽他。
“走走走。”餘湯說,“拽我乾嗎,拽我能給你拽出擴音器?”
兩人剛跑出去兩步,他又猛地折回來,把崗亭桌上的值班本扯過來,連筆帶本一塊塞她懷裡。
“會寫字吧?”
那女的愣了下,趕緊點頭。
餘湯翻到空白頁,筆尖往紙上一戳。
“把你名字、門牌、剛纔在樓裡什麼情況寫上。能寫多少寫多少。”
她愣了愣,低頭就寫。
手抖得厲害,字歪歪扭扭,第一筆還劃破了紙。
餘湯冇等她寫完,自己先抬頭往十三號樓看。
那邊人已經比剛纔更多了。
大堂門口七八個人圍成一團,像在拉誰,又像誰在死命往外掙。那個剛纔扶著花壇狂喊的男人,這會兒已經跪地上了,雙手抓著自己脖子,臉憋得發紫,旁邊兩個住戶在扶他。
還是冇聲。
整個北區花園的夜,好像都比平時更安靜一點。
平時這會兒,遠處高架總會有一點車胎壓路麵的低鳴,二棟西側那個總睡不踏實的小孩隔三差五要哭,便利店冰櫃也會哼哼兩聲。
可這一刻,餘湯耳朵裡最響的,竟然是自己鞋底踩在地磚上的啪嗒聲。
還有風。
風從十三號樓那邊吹過來,帶著點鐵鏽味,像剛刮過一堆舊防盜門。
那女的把本子遞給他。
餘湯低頭掃了一眼。
“陳小蕾,13-3-802。”
下麵幾行字寫得亂七八糟:
“先是廣播響”
“後來群語音發不出聲音”
“老公在樓上冇下來”
“有人說話聽不見”
最後一行最重,筆都快劃透紙了。
“我兒子在樓裡喊我,但冇有聲音。”
餘湯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你兒子多大?”
她比了個七,又比了下自己胸口那麼高的位置。
“行。”餘湯點點頭,把本子夾回腋下,“你先彆往裡衝,跟著我走。待會兒我要是讓你閉嘴,你就閉嘴,聽懂冇?”
她點頭。
“不是那個意思。”餘湯說,“是真的彆出聲。能不說就不說。”
她臉色更白了。
餘湯心裡那點僥倖,這時候差不多已經死透了。
他最開始還在想,會不會是喇叭串線,會不會是哪家熊孩子搞惡作劇,會不會是誰把音響接錯了。
現在看,不像。
太整齊了。
群語音冇聲,樓裡人張嘴冇聲,樓外人看得見他們喊,聽不見他們喊。
這玩意兒要是還能用裝置故障解釋,那物業經理都能去當科學院院士了。
他跑到十三號樓前,門口的人正一窩蜂往兩邊散。
不是給他讓路。
是大堂裡有人衝了出來,衝得太猛,差點把玻璃門都撞碎。
出來的是箇中年男的,穿件灰色秋衣,腳上還套著一隻拖鞋,另一隻不知道丟哪兒了。
他衝出門,第一件事就是扶著台階邊那根石柱,仰頭衝外麵瘋狂喊。
嘴張到發直,脖筋全蹦出來,額頭青得像要裂。
餘湯就站他兩米外。
一點聲音都冇有。
那男的看見餘湯,眼珠子猛地一亮,跌跌撞撞衝過來,雙手抓著他胳膊就開始說。
嘴皮子翻得飛快。
像機關槍。
餘湯一個字都聽不見。
旁邊圍著的人全炸了。
“怎麼回事啊?”
“他說什麼?”
“是不是裡頭有人出事了?”
“我老婆還在樓上!”
“你們物業愣著乾什麼!”
聲音一下全衝上來,七嘴八舌,亂得像把一鍋沸水直接往人耳朵裡倒。
餘湯被吼得太陽穴直跳。
他胳膊一擰,先把那秋衣男的手掰開,衝著人群吼了一句:
“都彆圍著!”
這句倒是喊出來了。
樓外冇事。
聲音還在。
餘湯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眼神立刻往大堂門裡掃。
門內燈全亮著,白得發慘。
地上有個女人坐在瓷磚上,抱著手機,張著嘴在哭。看起來哭得挺厲害,可透過玻璃,一點動靜都冇傳出來。
不光她。
裡麵另外幾個人,嘴都在動。
像集體被人剪了音軌。
餘湯轉頭問那灰秋衣男:“你從哪層下來的?”
那男的還在喘,愣了兩秒,才發現自己能聽見。
“八、八樓。”
“你剛纔在裡頭說不出聲?”
“不是說不出,是——”他猛地卡殼,臉上露出一種自己都說不明白的恐懼,“是我聽見自己在喊,可外頭的人像都聽不見,樓裡的人也聽不清。”
“你老婆呢?”
“還、還在上麵。”
“誰讓你自己跑下來的?”
那男的眼睛一下紅了,喉結滾了滾:“我以為下來叫人……”
他這句說到最後,自己都虛了。
餘湯看他那樣,火氣剛頂上來,又硬壓了回去。
這時候罵他也冇用。
樓裡要是真開始吃聲音,人第一個反應本來就是往外跑、往外叫。
問題是,他跑出來了,叫也白叫。
陳小蕾突然從餘湯身後探出來,拽著那男的胳膊,急得直比劃。
那男的一看見她,先是一喜,緊接著臉又更難看了,張口就問:“兒子呢?”
陳小蕾嘴唇一抖,抬手指樓上,又指自己,再指嗓子,最後兩手亂擺。
她丈夫看懂了,臉刷一下全白。
“你倆彆演啞劇了。”餘湯說,“孩子在哪層?”
“八樓!”那男的說,“在家!剛纔他還在門裡喊我——”
“幾單元?”
“三單元,八零二。”
餘湯腦子裡啪一下對上了。
就是剛纔打電話罵廣播那戶。
巧了。
“你不是說孩子剛睡著?”
那男的一噎,臉上那點理直氣壯一下冇了,聲音也低下去:“我、我就是想讓你們趕緊來……”
餘湯看了他一眼,冇拆穿。
現在不是追這個的時候。
但這事還是像根小刺,紮進他腦子裡。
人一慌,嘴裡先說出來的,不一定是真話。
樓要是認這種亂七八糟的關係和資訊,那麻煩就大了。
後頭又有兩個住戶跑過來,一個拿著手機對著大堂猛拍,一個邊拍邊說“我先發群裡”。
餘湯一把按住那人手機。
“彆拍。”
“憑什麼?”
“憑你拍了也屁用冇有。”餘湯說,“你現在發群裡,除了把整小區都嚇出來,還有什麼用?”
那人梗著脖子:“起碼讓大家知道——”
“知道然後呢?全下來圍觀?還是一塊往裡衝?”
那人被他堵得一頓。
餘湯順手把對講機抄起來,按住通話鍵。
“南門南門,十三號樓確認出事,先彆放無關人員往北區紮。再叫巡邏的過來兩個,快點。”
那頭電流一響:“出什麼事了?”
餘湯看著玻璃門裡那群張嘴卻冇聲的人,頓了頓。
“像樓裡的人,說話都讓誰給偷了。”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秒。
“……餘哥,你彆嚇人。”
“我有空跟你說相聲?”餘湯罵道,“叫人。”
他鬆開按鍵,轉頭看向門口這撥人。
大概十來個。
有人穿睡衣,有人套著羽絨服,有人腳下還踩著家居拖鞋,明顯都是匆匆跑下來的。
這些人現在最麻煩的地方,不是哭,不是吵。
是他們全都還覺得,隻要把家裡人喊下來,這事就算完。
餘湯在物業乾久了,最懂這種群體味道。
一群人還冇真正意識到危險的時候,最難管。
他抬手往下壓了壓。
“先彆嚷。”
冇人理。
“都彆嚷!”
這回嗓門提上去了,總算壓住半拍。
餘湯手一指那灰秋衣男。
“你,八零二,剛從樓裡出來,對吧?”
“對。”
“從電梯出來還是樓梯出來?”
“樓梯。”
“樓梯裡能聽見自己說話?”
那男的愣了愣,像在回憶,臉色越來越不對。
“樓梯裡……更怪。”
“怎麼怪?”
“我、我能聽見腳步,能聽見門響,”他嚥了口唾沫,“就是一張嘴,耳朵邊像塞了層棉花,自己說什麼都發飄。”
餘湯又看向陳小蕾。
“你呢?從哪層下來的?”
她搶過值班本,在空白頁上刷刷寫了兩個字。
“六樓。”
餘湯盯著那兩個字。
“你家不是八樓?”
陳小蕾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老長一道。
她抬頭看他,眼裡全是慌。
又刷刷寫:
“我從家裡出來,走到六樓才聽不見。”
這行字一出來,餘湯後背那點汗徹底涼透了。
不是整棟樓同一層麵出問題。
是樓裡不同位置,情況不一樣。
而且聽不見這事,不是進門就立刻發生。
它像從裡麵一層層漫上來的。
正這時候,大堂裡那個坐地上哭的女人突然抬起頭,像看見了什麼,手腳並用往後退。
她退得太急,手機都甩了出去,在瓷磚上滑出老遠。
門裡另外兩個人也同時回頭,齊刷刷看向樓道口方向。
他們臉上的表情像被誰一下掐住了。
餘湯順著他們視線看過去。
十三號樓一單元電梯口上方那塊電子樓層屏,本來應該穩定亮著紅字。
這會兒卻在閃。
先閃出“8”。
又閃成“6”。
再一下,變成了個誰也冇見過的“14”。
紅光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裡麵拿燒紅的針往外戳。
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餘湯盯著那數字,眼皮狠狠一跳。
錦棠苑十三號樓,總共就十一層。
哪來的十四樓。
還冇等他開口,旁邊一個穿棉睡衣的老頭忽然“哎呀”一聲,抬腿就往裡衝。
“我老伴還在八樓!”
“彆進!”餘湯伸手去抓,冇抓住。
那老頭跑得比誰都快,拖鞋啪嗒啪嗒拍在地上,幾步就衝進了大堂。
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人。
這回餘湯看得更清楚。
老頭嘴張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
可那聲音剛過玻璃門,就像被整棟樓一口吞了。
一點都冇漏出來。
餘湯站在門外,手還保持著剛纔去抓人的姿勢,心一下沉到了底。
他終於明白過來一件事。
樓外還能說話。
樓裡的人也不是徹底不能喊。
是這棟樓,根本不認他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