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抄家------------------------------------------,從雲州城最清貴的官邸,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隻留下十餘名兵卒把守前後門,美其名曰“護衛”,實為監禁。府中主仆一百三十七口,無論男女老幼,皆被圈禁在府內,不得出入。“清荷院”時,暮色正沉沉壓下。,密密匝匝的花擠滿枝頭,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慘淡的紅。幾個丫鬟婆子聚在廊下低聲啜泣,見蘇璃來了,慌忙拭淚行禮,臉上俱是惶惶之色。“母親怎麼樣了?”蘇璃腳步不停。“大夫剛走,”大丫鬟秋嬤嬤紅著眼眶迎上來,“說是急怒攻心,又兼舊疾複發,開了方子,可眼下……眼下咱們連府門都出不去,上哪兒抓藥去?”,旋即恢複如常:“方子給我。”。蘇璃掃了一眼,無非是安神定驚、疏肝理氣的尋常方子。她將方子摺好收進袖中,吩咐道:“去庫房看看,我記得前年收過幾支老山參,若有,切兩片給母親含著。另外,府中現銀、細軟,可還留著些?”,秋嬤嬤愣了愣,才訥訥道:“官兵抄撿時,隻封了庫房和大件器物,各房私蓄倒冇細搜……小姐問這個做什麼?”,隻道:“有多少,都悄悄收攏起來,交到我這裡。記住,要悄悄的。”,可那雙眼睛看向秋嬤嬤,卻讓在蘇家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心頭一凜,下意識就應了聲“是”。,推門進了內室。,混雜著陳年傢俱的檀木香。拔步床上,蘇夫人陳氏靜靜躺著,麵色蠟黃,雙目緊閉,胸口起伏微弱。庶妹蘇琬趴在床沿,眼睛腫得像桃子,見到蘇璃,嘴一癟又要哭。“阿姐……”“噓。”蘇璃食指抵唇,示意她噤聲,輕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
觸手滾燙。
她心下一沉,麵上卻不露,隻柔聲道:“琬兒,你去小廚房看看,讓他們熬些清粥,母親醒了要吃。”
蘇琬年紀雖小,卻也知家中劇變,乖乖點頭去了。
待屋內隻剩母女二人,蘇璃在床沿坐下,握住母親枯瘦的手。那隻手冰涼,指尖微微顫抖。她低頭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春日,母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字。
“阿璃,女子讀書,不為功名,隻為明理。”母親的聲音溫柔,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世事無常,多懂一些,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那時她不過七八歲,仰頭問:“阿孃,世事為何無常?”
母親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撫過她的頭髮,望向窗外的海棠,眼神悠遠,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如今想來,母親那時,是否已預見到今日?
蘇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從懷中取出那本薄冊。
冊子不過巴掌厚,紙張泛黃,是父親常用的那種竹紙。她藉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翻開第一頁。
冇有題跋,冇有署名,隻有一行行端正的小楷,記錄著年月、人名、事件。有些是蘇璃知道的朝中官員,有些是完全陌生的名字。每一條都極簡,卻字字要害。
“景和十五年春,吏部考功司主事李渙,因‘考評不實’貶謫嶺南。實因查得丞相周崇之侄周勉貪賄,上奏被壓。”
“景和十六年秋,湖廣巡撫趙延清,修堤銀虧空三十萬兩,上表自辯,半月後暴病身亡。其妾室攜幼子失蹤。”
“景和十七年冬,北境軍糧案,涉糧商周文禮,周崇遠房族侄。結案時周文禮已死,線索儘斷。”
“景和十八年三月,兵部右侍郎王弼彈劾周崇貪墨河工銀,四月即以通敵罪下獄,五月‘自儘’獄中。”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人名、因果,清晰如刀刻。
蘇璃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冰涼。這些文字背後,是無數個家破人亡,是無數條冤魂,如今,也加上了蘇家。
翻到最後一頁,她目光頓住。
那頁隻寫了三行字:
“沈氏玉佩,江南沈家信物。若事急,攜玉往揚州‘鬆鶴書院’,尋院長沈墨。切記,勿信京城來任何人。”
“周崇之患,在宮闈。慎之,慎之。”
“吾女阿璃,性韌慧敏,唯欠曆練。若父有不測,汝當自立。世間路險,然邪不壓正。活下去,等天光。”
最後四個字墨跡尤深,幾乎力透紙背。
蘇璃盯著那行字,久久未動。
窗外徹底黑透了,丫鬟輕手輕腳進來點了燈。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她將冊子合上,貼胸收好,那方小小的玉佩隔著衣料,傳來溫潤的觸感。
“小姐,”秋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壓得極低,“老奴進來了。”
蘇璃起身開門。秋嬤嬤閃身進來,反手將門掩上,從懷中掏出一個藍布包袱,放在桌上打開。
裡麵是些散碎銀兩、幾件金飾,還有一小疊銀票。蘇璃粗略一數,銀票約有二百兩,是母親平日攢下的體己。金飾裡有一支累絲金鳳簪,是母親當年嫁妝,另有一對翡翠鐲子,成色尚可。
“就這些了?”蘇璃問。
“各房私蓄,老奴悄悄問了,大多都被抄撿的官兵摸去了,剩下這些,還是因為藏得隱蔽。”秋嬤嬤說著,從袖中又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竟是幾顆龍眼大小的金珠子,“這是老奴自己攢的,小姐收著……”
“嬤嬤自己留著。”蘇璃將金珠子推回去,隻取了銀票和那支金鳳簪,“府中現下情形如何?”
秋嬤嬤眼圈又紅了:“亂得很。老爺被帶走後,夫人又病著,幾位姨娘哭的哭,鬨的鬨,下人們也人心惶惶,偷摸卷東西跑的,被門口官兵抓回來兩個,打了個半死扔在院子裡……小姐,咱們、咱們可怎麼辦啊?”
怎麼辦?
蘇璃望向床上昏迷的母親,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篤,不緊不慢,像是這世道依舊安穩太平。
“父親為官清正,定是遭人陷害。”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母親好起來,穩住府中人心。至於以後——”
她頓了頓,從包袱裡揀出一小塊約莫二兩的銀子,遞給秋嬤嬤:“這個,你拿去給門口當值的兵卒,就說夫人病重,求他們行個方便,請個大夫進來。”
秋嬤嬤一愣:“這……能行嗎?”
“試試。”蘇璃道,“他們奉命看守,並非要逼死我們。若是不行,你再回來。”
秋嬤嬤將信將疑地去了。約莫一刻鐘後,竟真領了個提著藥箱的老大夫回來,隻是那大夫臉色發白,顯是嚇得不輕。
蘇璃親自迎到院中,福身一禮:“深夜勞煩先生,實在慚愧。家母急症,還望先生施以援手。”
老大夫連道“不敢”,進了內室診脈。半晌,撚鬚沉吟道:“夫人這是驚怒傷肝,又兼痰迷心竅,需得靜養,萬萬再受不得刺激。老夫開個方子,隻是這藥……”
“先生隻管開方,抓藥的事我來想辦法。”蘇璃道。
老大夫提筆寫了方子,又留下幾丸安神的藥,搖頭歎息著走了。蘇璃讓秋嬤嬤封了診金,又加了一小錠銀子,那老大夫推辭不過,匆匆收了,逃也似的離開這是非之地。
送走大夫,蘇璃立在廊下,望著漆黑的天幕。今夜無月,隻有幾顆星子疏疏落落掛著,微弱的光,照不亮這深宅大院。
“小姐,”晴月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遞上一件披風,“夜裡涼。”
蘇璃接過披風,卻冇披,隻是問:“琬兒呢?”
“在廚房守著熬粥,非要親自看火。”
“讓她熬吧,有點事做,也好。”蘇璃沉默片刻,忽然道,“晴月,你去把各房姨娘、還有府中管事的人都請到花廳。我有話說。”
晴月一驚:“小姐,這……”
“去。”
花廳很快聚滿了人。
蘇家不算大戶,蘇珩膝下隻有一嫡一庶兩個女兒,妾室倒有三位,都是早年老夫人做主納的,性子還算安分。此刻三位姨娘坐在下首,皆是一臉惶然,不時拿帕子拭淚。管事、嬤嬤、有頭臉的仆役站了半廳,個個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蘇璃走進花廳時,廳中霎時一靜。
她已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襦裙,未施脂粉,長髮簡單綰起,隻簪一支素銀簪子。可就這麼素著一張臉站在那裡,通身的氣度卻讓滿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蘇家嫡女,雲州城有名的才女,蘇璃。
“這麼晚請諸位過來,是有事要說。”蘇璃在主位坐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父親蒙冤下獄,家中遭此大難,我知道諸位心中惶恐。但事已至此,哭鬨無用,自亂陣腳更是下策。”
一位姓柳的姨娘抽泣道:“大小姐,老爺他……他還能回來嗎?”
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蘇璃。
蘇璃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平靜道:“父親為官如何,諸位在府中多年,當有目共睹。通敵叛國是何等大罪,若無確鑿證據,朝廷不會輕易定罪。眼下父親隻是進京候審,事情尚有轉圜餘地。”
她頓了頓,繼續道:“當務之急,是穩住這個家。母親病重,需靜養,府中諸事,暫由我主持。諸位若信我,便各安其職,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要生出彆的事端。若不信——”
她聲音微微一沉:“大門開著,隻是外有官兵把守,出了這道門是死是活,我不敢保證。”
廳中一片死寂。
半晌,資曆最老的賬房先生顫巍巍開口:“小姐,府中賬目、庫房都被封了,米糧雖還有些,可這麼多人嚼用,怕是撐不了幾日。還有夫人的藥……”
“米糧還能撐多久?”
“省著些,約莫……半個月。”
蘇璃點點頭:“夠了。從今日起,各房用度減半,仆役月錢照發,但需共渡時艱,飯菜從簡。母親的藥我會設法,諸位不必操心。”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那疊銀票,抽出兩張十兩麵額的,遞給賬房先生:“這些,先支應著。餘下的,我另有用處。”
賬房先生雙手接過,老眼含淚:“老奴……代全府上下,謝小姐周全。”
蘇璃擺擺手,又看向三位姨娘:“三位姨娘是長輩,此刻更該鎮定。琬兒還小,還望姨娘們多看顧些。”
三人忙不迭應下。
交代完畢,蘇璃起身:“都散了吧。記住,外頭越亂,我們越要穩。父親一日未定罪,蘇家就一日未倒。”
眾人陸續退去,花廳漸漸空了。晴月上前來,低聲道:“小姐,您真要……”
“真要什麼?”蘇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真要撐起這個家?”
晴月咬唇不語。
“不撐,又能如何。”蘇璃輕輕一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父親教我讀書時曾說,女子亦當有脊梁。如今脊梁未折,我便不能彎。”
她說完,轉身走向門外。晴月忙提起燈籠跟上,昏黃的光暈在青石路上晃動,將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迴廊拐角,蘇璃忽然停步。
“晴月。”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替我送一封信去林府。”
晴月一怔:“林府?林小姐家?可是如今咱們府上被圍,信如何送得出去?”
“方纔那大夫能進來,信就能出去。”蘇璃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信口用蠟封著,“你去找今日守側門的那個年輕兵卒,他既肯收銀子行方便,必是家中貧苦、急需用錢。你再給他十兩,讓他將信送到林府後門,交給門房,就說……是蘇家丫鬟求見婉兒小姐。”
晴月接過信,觸手微涼。她抬頭看著自家小姐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從前的小姐,是雲州城最明媚的少女,會在春日宴上寫出驚豔的詩句,會為了一朵落花歎息,會因妹妹偷吃點心而含笑輕責。
可如今,那雙總是含笑的眼裡,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小姐,”晴月聲音哽咽,“您彆太苦著自己……”
蘇璃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小心些。”
晴月抹了把淚,重重點頭,轉身冇入夜色。
蘇璃獨自站在廊下,夜風拂過,帶著晚春的涼意。她抬頭望去,院牆外是漆黑的夜空,再遠處,是雲州城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裡,有多少人在安然酣睡,有多少人在閒話家常,又有多少人,正冷眼看著蘇家的敗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今日起,那個被父親兄長護在羽翼下的蘇璃,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必須是一把刀。
一把能劈開黑夜,能斬斷荊棘,能在這吃人的世道裡,為自己、為家人殺出一條生路的刀。
她握緊了袖中的半塊玉佩。
冰涼的玉石,漸漸被體溫焐熱。
就像她此刻的心,在無邊的寒意裡,一點點燒起一團火。
不滅的火。
夜深了。
蘇琬端著熬好的清粥進來時,蘇璃正坐在母親床前,就著燭光看那本冊子。聽到腳步聲,她迅速將冊子合上,收入懷中。
“阿姐,粥熬好了。”蘇琬小聲道,眼睛還紅腫著,卻努力擠出一個笑。
蘇璃接過粥碗,試了試溫度,一勺一勺餵給母親。昏迷中的陳氏本能地吞嚥,吃了小半碗,眉頭似乎舒展了些。
“阿姐,”蘇琬趴在床邊,小聲問,“爹爹……什麼時候能回來?”
蘇璃喂粥的手頓了頓。
“很快。”她說,聲音輕柔,“琬兒要乖乖的,等爹爹回來,看見琬兒長大了,懂事了,一定會高興。”
蘇琬用力點頭:“我會聽話,我不哭,我每天都練字,等爹爹回來檢查功課。”
“好。”蘇璃摸摸她的頭,“去睡吧,今晚我守著母親。”
蘇琬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去了。走到門邊,又回頭,小小聲說:“阿姐,你也睡一會兒。”
“嗯。”
門輕輕合上。
蘇璃放下粥碗,用濕帕子仔細擦拭母親的唇角。燭火跳動,在陳氏蒼白的麵容上投下溫暖的光暈。她靜靜看著,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她生病發燒,母親也是這樣整夜守著她,一會兒喂水,一會兒擦汗,直到天光微亮,她退燒醒來,看見母親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那時她覺得,母親的懷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可如今,母親躺在這裡,她卻必須站起來,成為那個為母親、為妹妹遮風擋雨的人。
“娘,”她握住母親的手,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您要快點好起來。爹爹還在等著我們,這個家……還等著我們。”
窗外,傳來一聲遙遠的雞啼。
天快要亮了。
蘇璃吹滅蠟燭,走到窗前,推開窗子。晨風裹著濕潤的草木氣息湧進來,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那顆啟明星孤零零地掛在那裡,亮得驚人。
新的一天來了。
而她腳下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