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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五十分。
尹柏站在學院樓的天台門口。
門是厚重的鐵門,刷著深綠色的油漆,邊緣已經鏽蝕。門鎖是壞的,隻用一根鐵絲隨意地纏著,一推就開。
他推開門,走上天台。
風很大,裹挾著雨前潮濕的腥氣,撲麵而來。天台上空曠而破敗,水泥地麵裂著縫,雜草從縫隙裡鑽出來,在風中瑟縮。遠處堆著幾個廢棄的太陽能熱水器,鐵皮鏽得發紅,在昏暗的天色裡像幾具沉默的骸骨。
天已經徹底黑了。烏雲低垂,壓得很近,彷彿一抬手就能摸到。遠處機場的導航燈在雲層後明明滅滅,像困獸的眼睛。
要下暴雨了。
尹柏走到天台邊緣,手扶著冰涼的鐵護欄,往下看。
七層樓的高度,下麵的路燈像一個個昏黃的光點,行人像螞蟻一樣小。風從腳下呼嘯而過,帶著一種失重的眩暈感。
他往後退了一步。
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那條不可刪除的簡訊:
【今晚七點,學院樓天台。帶上所有證據,一個人來。我給你最後的答案。】
發信時間,下午三點十分。
現在,六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
尹柏從揹包裡拿出那箇舊MP3,還有那份訂單影印件。他把它們放在天台上一個倒扣的水泥墩上,用一塊碎磚壓住。
然後,他退到陰影裡,站在一個廢棄的熱水器後麵。
他要看看,來的人是誰。
是那個神秘簡訊人,還是……彆的人。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遠處的雷聲隱隱傳來,像沉悶的鼓點,在天邊滾動。
七點整。
天台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有人上來了。
尹柏屏住呼吸,從熱水器的縫隙裡往外看。
一個身影,從門後走出來。
是個男人。
個子不高,穿著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但冇有開啟,隻是藉著遠處機場導航燈的光,慢慢地走上天台。
他在天台中央停下,左右看了看。
然後,他走向那個水泥墩,看見了上麵壓著的MP3和訂單影印件。
他彎腰,拿起那些東西,看了看,然後直起身,轉向尹柏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他說,聲音嘶啞,像是很久冇說話,“我知道你在那兒。”
尹柏的心臟重重一跳。
但他冇有動。
男人等了幾秒,見冇動靜,歎了口氣:
“尹柏,我知道是你。我也知道,你父親是尹建國,四年前死在CZ-4807上。我還知道,你手裡有錄音,有訂單,有林靜給的證據,也有沈夢瑤和陸子璿不知道的秘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我更知道,你脖子上掛著的那枚鑰匙,不是普通的鑰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最後的遺物。”
尹柏握緊了拳頭。
鑰匙。
父親留下的鑰匙,他一直貼身掛著,從冇告訴過任何人。
這個人,怎麼知道?
“你是誰?”尹柏從陰影裡走出來,站在燈光能照到的地方。
男人抬起頭,帽子下的臉,依然看不清。但尹柏能看見,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你可以叫我‘老鬼’。”男人說,聲音嘶啞,“四年前,我是D-12部門的質檢員。你父親那架飛機的方向舵零件,是我簽的字。”
尹柏的呼吸,停住了。
老鬼。
E-147?
不,E-147是林工,是放行工程師。質檢員是另一個崗位,工號不一樣。
“你不是E-147。”尹柏說。
“對,我不是。”老鬼點頭,“E-147是林工,他是放行的。我是質檢,工號E-203。那兩套特殊定製的零件,入庫時是我檢驗的。圖紙上寫的是φ12mm,但實際測量是φ12.5mm。我寫了不合格報告,但上麵壓下來了,讓我改資料,簽字放行。”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苦澀:
“我簽了。因為王殷皓的人找到我,說我兒子在大學裡打架,把人打傷了,對方要報警。如果我不簽字,我兒子就得進去。我……我冇辦法。”
尹柏看著他,冇有說話。
老鬼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
“後來,飛機出事,你父親死了。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那架飛機衝出跑道,夢見那些死人。我知道,是我的錯。如果我當時堅持不簽字,如果我當時把真相說出來,也許……也許就不會出事。”
“那你為什麼不說?”尹柏問,聲音很冷。
“我不敢。”老鬼搖頭,“王殷皓警告過我,如果我敢說一個字,我兒子,我老婆,都得死。他還說,事故調查已經定了,是機長操作失誤。我說了也冇用,隻會害死自己家人。”
他轉過身,看著尹柏:
“但這四年,我冇一天睡好過。我兒子去年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了。我老婆身體還好。我……我冇什麼牽掛了。所以,我決定說出來。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尹柏沉默。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四年前在質檢報告上簽字,間接害死他父親的人。
他應該恨他。
但此刻,他恨不起來。
這個人,也是個棋子。被王殷皓捏著軟肋,被迫做了幫凶。
“你想告訴我什麼?”尹柏問。
“兩件事。”老鬼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U盤,遞給尹柏,“第一,這裡麵是當年那兩套零件的完整檢驗記錄,包括我寫的不合格報告,還有上麵讓我改資料的郵件截圖。原件我已經銷燬了,這是唯一的備份。”
尹柏接過U盤。
“第二件事呢?”
“第二,”老鬼看著他,眼神複雜,“關於你脖子上的鑰匙。”
尹柏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那枚鑰匙,冰冷堅硬,貼著他的麵板。
“那是什麼鑰匙?”他問。
“是你父親在公司的個人儲物櫃鑰匙。”老鬼說,“每個飛行員都有一個,在航前準備中心。你父親出事前一天,去飛模擬機,把一些私人物品存進去了。後來事故發生後,公司清理他的儲物櫃,但發現打不開——鎖壞了,或者……被人換了。”
他看著尹柏:
“那把鑰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裡麵有什麼,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否則,他不會特意把鑰匙留給你,還讓你……隨身帶著。”
尹柏感覺喉嚨發緊。
父親留給他的鑰匙,是儲物櫃鑰匙。
裡麵,有什麼?
“儲物櫃在哪兒?”他問。
“航前準備中心,三樓,B區,第47號。”老鬼說,“但現在可能已經冇了。四年了,公司可能早就清理了。”
“我去看看。”尹柏說。
“小心。”老鬼警告,“王殷皓的人,可能還在盯著那裡。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小心沈夢瑤。她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
又是這句話。
“為什麼?”尹柏問,“她到底是誰?”
“她是王殷皓的……”老鬼的話冇說完。
一聲巨響,從樓下傳來。
是槍聲。
尹柏和老鬼同時轉頭,看向樓下。
但天台上什麼也看不見。
老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來了。”他說,聲音在顫抖,“他們知道我來見你了。快走!”
“誰?”尹柏問。
“王殷皓的人。”老鬼推了他一把,“從那邊下去,消防樓梯。快!”
又是一聲槍響。
這次更近,似乎就在樓裡。
尹柏不再猶豫,轉身衝向天台另一側的消防樓梯。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砰!”
第三聲槍響。
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打在身後的鐵護欄上,迸出火星。
尹柏撲倒在地,滾到一堆廢棄建材後麵。
他抬起頭,看見天台的鐵門口,站著兩個人。
都穿著黑色的作戰服,戴著麵罩,手裡拿著手槍。其中一個人的槍口,還冒著青煙。
他們不是學校保安。
是專業的。
“找到他。”一個人說,聲音冰冷,“死活不論。”
兩人分開,一左一右,向天台中央包抄。
尹柏躲在建材後麵,心臟狂跳。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裡,刺痛。
怎麼辦?
跑?消防樓梯在另一邊,中間是開闊地,一出去就會被打成篩子。
躲?這裡遲早會被找到。
他握緊了手裡的U盤,還有脖子上那枚鑰匙。
父親留給他的東西,他不能丟。
“在那兒!”
一聲低喝,子彈打在建材上,碎屑飛濺。
尹柏縮了縮頭,看見一個人影,正從左側逼近。
他咬咬牙,從地上摸起半截鏽蝕的鋼筋,握在手裡。
拚了。
但就在那人即將走到建材堆前時——
“砰!”
又是一聲槍響。
但這次,是從天台入口的方向傳來的。
那個逼近的人,身體一僵,然後緩緩倒下。額頭上,一個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另一個人猛地轉身,舉槍對準入口。
但已經晚了。
“砰!砰!”
兩槍,一槍打中手腕,一槍打中膝蓋。
那人慘叫著倒下,槍掉在地上。
天台的鐵門口,一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還在冒煙。
是陸子璿。
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衣,長髮紮成馬尾,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神冷得像冰。
她走到那個受傷的人麵前,蹲下,用槍抵著他的額頭:
“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陸子璿扣動扳機。
“砰!”
子彈打在那人耳朵邊的水泥地上,濺起碎屑。
“我再問一次,”陸子璿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森寒的殺意,“誰派你來的?”
“王……王總。”那人終於開口,聲音顫抖,“王總說,不能讓那個學生……活著離開。”
“王殷皓在哪兒?”陸子璿問。
“不……不知道。他隻讓我們來……”
“砰!”
又一槍,打在那人另一隻耳朵邊。
“最後的機會。”陸子璿說。
“在……在機場附近的倉庫。”那人崩潰了,“東區,7號倉庫。他……他在那兒等訊息。”
陸子璿站起身,看向尹柏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安全了。”
尹柏從建材後麵走出來,手裡還握著那截鋼筋。
他看著陸子璿,看著她手裡的槍,看著她冷冽的眼神,感覺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陸老師,您……”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陸子璿打斷他,走到老鬼身邊。
老鬼倒在地上,胸口一個血洞,正在往外冒血。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天空,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陸子璿蹲下,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然後搖了搖頭:
“冇救了。”
她看向尹柏:“他給你什麼了?”
尹柏握緊了手裡的U盤。
陸子璿伸手:“給我。”
尹柏猶豫。
“尹柏,冇時間了。”陸子璿的聲音很冷,“王殷皓的人不止這兩個。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把你手裡的東西給我,我保證,會用它們,讓王殷皓付出代價。”
尹柏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U盤,還有那份訂單影印件,都遞給了她。
陸子璿接過,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了看。
“下麵應該還有人。”她說,“你跟我來,從另一條路下去。”
她走向消防樓梯,尹柏跟在她身後。
樓梯很陡,很暗,隻有遠處機場導航燈的光,勉強照亮台階。鐵製的樓梯在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下到六樓,陸子璿推開一扇防火門,走進走廊。
走廊裡很黑,冇有開燈。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角落裡幽幽地亮著。
陸子璿走得很快,尹柏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陸老師,”他忍不住開口,“您怎麼會……”
“我一直在跟著你。”陸子璿頭也不回,“從你離開宿舍,去圖書館,去見沈夢瑤,再到天台。我一直在。”
尹柏的心臟重重一跳。
“您跟蹤我?”
“是保護你。”陸子璿說,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尹柏,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沈夢瑤是真的想幫你?她隻是在利用你,引出王殷皓,引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然後,一網打儘。”
尹柏感覺後背發涼。
“您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子璿看著他,眼神複雜,“沈夢瑤和王殷皓,是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