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四年,春寒料峭。洛陽皇城東南隅,原本用於存放典籍、偶爾召集學士議事的“崇文館”偏殿,如今被稍加修繕,掛上了一方嶄新的匾額——“大周諮政院”。這裏,即將成為那五十名身份特殊的諮政員們“諮議大政”、“陳情建言”的場所。
殿內陳設簡樸,與莊嚴肅穆的朝會大殿截然不同。沒有高高在上的禦座,沒有按品階排列的百官位次。取而代之的,是數排相對而設的坐席,呈半圓形環繞著前方一個略高的主事台。坐席上並無明顯尊卑標識,隻是簡單地按“勳貴”、“官員”、“學者”、“士紳工商”四類,用不同顏色的錦墊略作區分。此刻,距離首次正式“諮議會”開始還有一刻鍾,殿內已陸續坐滿了人,氣氛微妙而緊繃。
來自四方的首批五十位諮政員,絕大多數是初次踏入這皇城之內的“議政”之地,個個正襟危坐,神情各異,好奇、忐忑、興奮、矜持、不屑兼而有之。他們彼此之間,也帶著明顯的審視與隔閡。
勳貴區,以一位須發花白、神色沉穩的老者為首,乃是太宗朝名將李勣(徐世勣)的孫子、襲英國公爵位的李敬業(注:此為虛構人物,與曆史上反武的徐敬業非一人),他代表的是開國元勳之後的利益,身邊圍繞的幾位,也多是世襲國公、郡公,他們大多神情淡然,帶著幾分超然與審視,彷彿在觀察一場與己關係不大的新奇把戲。
官員區,人數相對整齊,多是致仕或在任的清要閑職官員,被推舉來此。為首者是曾任秘書監、以博學耿直著稱的老臣韋見素,他麵龐清臒,目光敏銳,正與鄰座低聲交談,話題似乎離不開“體統”與“規製”。
學者區,則匯聚了數位名聲在外的宿儒、國子監博士以及在野的名士。一位來自嵩陽書院、以研究《春秋》聞名的老儒馮道安,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彷彿身處經筵講席。幾位年輕的太學生代表則難掩激動,不時偷眼打量殿內陳設與其他區域的“同僚”,尤其是“士紳工商”區。
“士紳工商”區,最為引人側目,也最為侷促。這裏有洛陽、長安的巨賈,有江南的絲業行首,有河北的冶鐵大戶,也有幾位以樂善好施聞名的鄉紳。他們衣飾華貴,但舉止間難免帶著商賈的圓滑或工匠的樸實,與周圍那些或矜持、或清高的氣息格格不入。為首的是一位來自揚州、世代經營鹽茶、家資巨萬的大商賈王元寶,他年約五旬,麵皮白淨,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玉扳指,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板,試圖擺出一副沉穩模樣,但微微顫動的指尖和不時遊移的目光,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激動。能坐在這裏,與公侯、官員、名士“同堂議政”,是他祖輩、父輩乃至他自己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陣輕微的騷動從門口傳來。眾人望去,隻見在幾名緋袍官員的陪同下,一位身著紫色常服、精神矍鑠的老者緩步走入。正是當朝首輔、尚書左仆射、梁國公狄仁傑。殿內立刻安靜下來,所有諮政員,無論原先何等身份,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躬身行禮。
“諸位諮政員不必多禮,請坐。”狄仁傑走到主事台後,並未就坐,而是和顏悅色地虛按雙手。他的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在“士紳工商”區略作停留,微微頷首。
“今日,乃我大周諮政院首次集議。”狄仁傑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殿內每一個角落,“陛下開明,設此諮政院,意在廣開言路,下情上達,使朝廷聞四方之聲,察百姓之隱,以期裨補闕漏,共謀國是。諸位皆是各地、各業推舉之賢達,於地方利弊、民生疾苦、行業艱辛,必有真知灼見。望諸位能暢所欲言,各抒己見。所議所陳,無論對錯,無論是否與朝廷現行之策相合,皆可直抒胸臆。本院有書記官記錄在案,會後將如實整理,呈報禦前與政事堂,供上位者參詳。”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然,本院有本院之規。一,議事有題。今日所議,乃戶部所擬《請於淮南、江南、山南三道,加征茶稅以補邊餉疏》之大要。諸位可就加征是否得當、稅額如何、征收之法、利弊權衡等,發表見解。二,發言有序。依座次輪替,或由本官點名,不得搶言。三,就事論事,不得人身攻訐,不得語涉僭越。四,每人就一議題發言,限時一刻。望諸位謹守。”
言罷,狄仁傑示意身旁一名禮部官員宣讀戶部那份奏疏的大要。內容並不複雜:因西北用兵,邊餉吃緊,戶部建議在淮南、江南、山南等主要茶葉產區,對出產的茶葉,在原有過稅、市稅基礎上,每斤再加征三文“邊餉茶稅”,預計每年可增稅入數十萬貫。
奏疏宣讀完畢,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特的張力。以往,這等加稅國策,隻在戶部、政事堂乃至禦前商議,何曾輪到商賈、鄉紳、退休官員乃至書生學子來“諮議”?如今,這權柄雖隻是“諮議”,卻也足以讓在座許多人,尤其是那些利益直接相關者,心跳加速。
“諸位,誰先陳說見解?”狄仁傑目光掃過全場。
短暫的沉默後,勳貴區的李敬業輕咳一聲,率先開口。他語氣平穩,帶著慣有的矜持:“老夫以為,邊事乃國之大事,將士效命疆場,糧餉不可或缺。加征茶稅,取用有度,專款專用,以濟邊需,合乎情理。且茶非鹽鐵,乃享樂之物,加稅三文,於飲者無大損,於國用有大補,可行。”他的表態簡短而明確,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勳貴武將階層支援加強邊防的態度。
“英國公所言甚是。”官員區的韋見素介麵,他顯得更為審慎,“然加稅之事,關乎民生,不可不察。茶葉雖非必需品,然自貞觀以來,飲茶之風日盛,南北通行,販夫走卒亦多有沾染。加征雖微,然積少成多,最終難免轉嫁於消費者,恐引民間嗟怨。且淮南、江南、山南三道,茶戶眾多,以此為生者不計其數。驟然加稅,若致茶價騰貴,銷路不暢,反傷茶戶生計,有損稅基。戶部可曾計算周全?征收之法,又如何能確保不擾民、不中飽私囊?”他提出了更具體的憂慮,體現了官員階層對政策可操作性和社會穩定的關注。
韋見素話音剛落,學者區的老儒馮道安便挺直了腰板,聲音帶著金石之音:“老朽有話要說!《春秋》之義,貴義賤利。為國用兵,自當節儉用度,汰除冗濫,豈可動輒加賦於民?茶雖微物,然朝廷與民爭利,非聖王之道也!且所謂邊餉,年年有之,今加茶稅,明日是否加絹稅、加鹽稅?賦斂無度,民不堪命,恐非社稷之福!老朽以為,此議斷不可行!當請陛下與政事堂諸公,另尋開源節流之方,如裁汰冗官、節省浮費,方是正理!”老先生引經據典,直接將加稅提到了“義利之辨”和“與民爭利”的道德高度,言辭激烈。
他這一番話,引得幾位年輕太學生連連點頭,麵露激賞。卻也令勳貴區和部分官員區的諮政員微微蹙眉,覺得這老儒未免迂闊,空談大義,不解實務。
就在氣氛略顯凝滯之時,一個略帶顫抖、卻又努力保持清晰的聲音從“士紳工商”區響起:“在……在下揚州茶商王元寶,有……有下情陳訴!”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王元寶身上。這位平日呼風喚雨的大商人,此刻在這麽多“貴人”注視下,臉皮有些發紅,但想到此事關乎身家性命,還是鼓起勇氣,站起身,對著狄仁傑和眾人方向,深深一揖。
“王諮政員但說無妨。”狄仁傑溫和地示意。
王元寶吸了口氣,語速加快:“諸位大人,老先生,英國公……這茶稅,加不得,尤其這每斤加三文,更是要命!”他見眾人(尤其是馮道安)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急忙道:“非是在下吝嗇,實是其中利害,容在下細說。”
“其一,茶利雖厚,然環節繁多。自茶農采摘、粗製,到茶商收購、精製、運輸、倉儲、行銷,其間人工、損耗、舟車、稅卡、店租、牙人傭金……層層盤剝,所剩利潤,十不及一二。看似每斤加三文不多,然我大周茶業,年交易何止千萬斤?此稅一出,最終必是轉嫁於我等商賈與茶戶承擔。茶價必漲,銷路必滯。”
“其二,”王元寶漸漸進入狀態,聲音也穩定下來,“我朝茶葉,並非獨有。吐蕃、迴紇、乃至西域諸國,皆好我茶。然彼處亦有茶產,雖品質稍遜,價格卻低。若我茶因稅而價昂,外銷必受衝擊。屆時,不僅稅收不到,反損我朝茶利,肥了番邦。”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王元寶臉上露出懇切之色,“江南、淮南茶戶,多是小民,依山種茶為生,納糧完稅後,所餘無幾,全賴茶季收入以度日。稅賦加重,茶商收購價必壓,最終苦的是這些茶戶。若遇豐年茶賤,或銷路不暢,茶戶破產流離者,不知凡幾。朝廷加稅是為邊餉,可若逼得茶戶鋌而走險,或使江南茶業凋敝,豈非因小失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狄仁傑,又看向其他諮政員,最後目光落在馮道安身上,拱手道:“馮老先生方纔所言‘與民爭利’,在下深以為然。隻是這‘民’,不僅是喝茶的百姓,更是我等以此謀生的商賈,和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茶戶啊!朝廷若真需用錢,與其加稅傷及根本,不如……不如放寬對茶引的限製,允許更多商賈參與販運,擴大茶市,則交易活躍,商稅自然增加。或可鼓勵改進製茶之法,提升品質,以質取勝,賣與番邦,換取更多金銀。此方是開源之道,而非一味加賦竭澤而漁啊!”
王元寶這番話,沒有引經據典,全是實打實的生意經和民間疾苦,卻聽得殿內許多人為之動容。尤其是他提到的茶戶困境和外銷競爭,是許多高高在上的官員、學者從未細想,或即使想到也未曾重視的層麵。
“王員外所言,不無道理。”官員區一位曾在江南任職的致仕官員撚須道,“江南茶戶生計,確乎艱難。加稅之事,還需慎重。”
“哼,商賈之言,無非逐利,豈可盡信?”勳貴區一位中年侯爵冷哼一聲,“邊事緊急,若無糧餉,將士何以禦敵?區區茶稅,何足道哉!”
“侯爺此言差矣!”學者區一位年輕太學生忍不住站起身,朗聲道,“王諮政員雖為商賈,然其言關乎民生根本,豈可以身份論之?學生以為,其言有理有據,朝廷理當傾聽!加稅乃下策,開源方為上策!”
“黃口小兒,懂得什麽?”那侯爺麵子上掛不住,反唇相譏。
眼看爭論漸起,狄仁傑輕輕敲了敲麵前的銅磬。“鐺”的一聲清響,殿內安靜下來。
“諸位,各抒己見,乃本院宗旨。然需就事論事,遵守規程。”狄仁傑目光掃過那位侯爺和太學生,二人皆悻悻住口。“方纔王諮政員所言,頗有見地,尤其茶戶生計與外銷之慮,確為戶部奏疏所未及。可還有其他人,有補充之言?”
接下來,又有數人發言。有鄉紳代表談到加稅可能導致地方胥吏借機盤剝;有學者補充建議朝廷應覈查邊軍空額、節省不必要的軍備開支;也有支援加稅者認為,可區分內銷與外銷、高檔茶與普通茶,實行不同稅率,或可設定免征額度,以保護小茶戶……
會議從巳時一直持續到午時。狄仁傑始終端坐主位,認真傾聽,偶爾插言詢問細節,引導話題。書記官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下這紛繁蕪雜、立場各異卻又鮮活真實的意見。
當最後一人發言完畢,狄仁傑環視一週,緩緩開口:“今日諸位所言,無論讚同與否,皆發自肺腑,關乎國計民生。本院會將諸位所言,連同戶部原議,一並整理,詳盡呈報。加稅與否,如何加征,朝廷自會權衡利弊,斟酌定奪。然今日之議,至少讓朝廷知曉,一紙加稅令背後,牽連著多少茶戶的生計、多少商賈的營生、多少邊民的負擔、乃至國家長遠之利。此,便是諮政院存在之意義。”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望諸位今後,仍能如今日這般,直言不諱,為國獻策,為民請命。散會。”
諮政員們陸續起身,神色複雜地走出這間讓他們既感陌生又覺新奇的“議事堂”。王元寶擦了擦額角的汗,心中既有暢所欲言後的輕鬆,又有一絲忐忑——自己那番“商人逐利”的言論,會不會得罪了那些貴人?但看到幾位學者甚至個別官員向他投來善意的、甚至帶著思索的目光,他又覺得,或許……這裏真的有些不同。
狄仁傑留在最後,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和那記錄得密密麻麻的議事紀要,輕輕舒了口氣。混亂,嘈雜,立場鮮明,甚至帶有意氣之爭……這第一次諮議會,談不上高效,更談不上和諧。但,一種前所未有的、來自不同階層、代表不同利益的聲音,畢竟在這皇城之內,以一種合法的、正式的形式,交匯、碰撞、呈現了出來。
這聲音或許刺耳,或許片麵,但它是真實的,是朝堂奏章和官員匯報之外的聲音。它讓決策者知道,一項政策,除了冰冷的數字和宏大的目標,還關聯著無數具體而微的人生。
“路,還長得很。”狄仁傑低聲自語,眼中卻有一絲光芒。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磨合與混亂必不會少。但這一步,畢竟邁出去了。這“議事堂新聲”,無論將來是成為帝國政治的補充,還是曇花一現的嚐試,其本身的存在與發出,便已具有了某種開先河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