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破,高句麗王族、百官被俘,權臣泉男生授首,標誌著這個立國七百餘年的東北亞強國,在唐軍海陸並進的鐵拳下,終於徹底崩塌。然而,對於身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實際上的戰後最高處置者李瑾而言,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戰火雖已基本平息,但平壤城內外,乃至整個高句麗故地,仍然是一片混亂。泉男生殘餘黨羽的零星抵抗尚未完全肅清,散兵遊勇、潰兵盜匪嘯聚山林,滋擾地方。更重要的是,如何處置這片廣袤的土地和其上數百萬的高句麗遺民,成為擺在李瑾和洛陽朝廷麵前最緊迫、也最棘手的難題。
五月的平壤,天氣漸熱。李瑾並未入住奢華但略顯陰森的原高句麗王宮,而是將行轅設在城北一處相對完整、原本屬於某個高句麗大貴族的府邸內。府邸大堂被臨時改作節堂,牆上懸掛著巨大的高句麗故地山川輿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唐軍的控製點、已降城池、殘敵活動區域以及重要的道路、關隘、糧倉。
每日,各種文書、軍報、民情如同雪片般飛來。有各部將領匯報肅清殘敵、收降納叛進展的;有糧草官報告繳獲物資、但同時也憂心本地存糧不足、大軍補給壓力日增的;有斥候送迴各地城主、酋長態度曖昧、騎牆觀望情報的;還有新羅方麵使者再次前來,言辭恭謹但目的曖昧,無非是想探聽唐軍虛實、並在戰後分一杯羹……
李瑾案頭的文書堆積如山。他深知,軍事征服隻是第一步,甚至可以說是相對容易的一步。如何將這片土地真正納入大唐版圖,實現長治久安,避免重蹈前隋乃至本朝太宗時期“旋得旋失”的覆轍,纔是真正的考驗。高句麗不同於突厥、吐穀渾,它是一個有著悠久曆史、成熟文化、嚴密社會組織、以及強烈民族認同的農耕-山城複合型政權,其民眾對中原王朝的認同感遠不如那些遊牧部族。簡單的羈縻、冊封其王室後人,恐怕難以杜絕日後再生叛亂。
一連數日,李瑾召集麾下主要將領、幕僚,以及熟悉遼東事務的文官(如原安東都護府官員、投降的高句麗“知唐派”文士等),反複商討戰後治理之策。爭論異常激烈,大致形成了以下幾種意見:
以梁建方、孫仁師等將領為代表的“強力鎮戍派”主張,應在高句麗故地仿照安西、安北都護府舊例,設立強大的都護府,屯駐重兵,分割其地,遷其豪強,直接管轄,實行高壓控製,稍有異動,即行鎮壓。此策見效快,威懾力強,但所需駐軍極多,耗費巨大,且易激起當地民眾持續反抗。
以杜賓客、高侃等熟悉邊務的官員為代表的“羈縻分化派”認為,可效仿對突厥、吐穀渾舊策,保留高句麗王室(如高藏或其子)虛名,冊封為都督、郡王,令其統轄舊地,但分封其子弟、貴族於各地,使其互相製衡,同時派遣長史、司馬等漢官監督,並遷部分高句麗貴族、富戶入中原,削弱其地方根基。此策成本較低,但控製力弱,易養癰成患,且高句麗王室威望尚存,恐成隱患。
還有少數投降的高句麗文士,戰戰兢兢地提出“以高治高”,希望唐朝能效仿漢之護烏桓校尉、唐初對**厥之策,扶植一個親唐的高句麗政權,作為藩屬,承擔守邊之責。此議一出,立刻遭到多數唐方將領幕僚的激烈反對,認為純屬養虎遺患,絕不可行。
李瑾端坐主位,聽著眾人的爭論,手指無意識地在輿圖上劃過平壤、遼東城、國內城、烏骨城……這些曾經流盡了隋唐兩朝無數將士鮮血的名字。他想起太宗皇帝臨終前對高句麗的念念不忘,想起泉男生囂張的檄文,想起戰死在烏骨城、平壤城下的唐軍將士,也想起了那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眼神麻木的高句麗平民。
“諸君所言,皆有道理。”待眾人爭論稍歇,李瑾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節堂安靜下來,“然則,治大國若烹小鮮,因地製宜,因時製宜。高句麗非突厥,其民久居城郭,耕織為生,有典籍,知禮儀,亦有剽悍山民,桀驁難馴。若純以武力高壓,則如抱薪救火,徒耗國力,激起民變,永無寧日。若一味羈縻懷柔,則恐其故態複萌,數十年後,又生一泉蓋蘇文、泉男生。”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拿起一支朱筆,在高句麗故地的核心區域——以平壤為中心,包括浿水(大同江)、薩水(清川江)、鴨綠水(鴨綠江)流域的肥沃平原和主要城池上,畫了一個大圈。
“此地,乃高句麗數百年來之根本,人口稠密,田疇肥沃,城邑眾多。必須由朝廷直接管轄,不容有失。”他語氣斬釘截鐵,“我意,奏請朝廷,於此設立一新的都護府,仿內地州縣之製,劃設州、縣,派遣流官,推行大唐律令、租庸調法、均田製,教授儒學,行華夏衣冠、正朔。駐以重兵,鎮以大將,牢牢掌控軍政大權,使其地、其民,漸同內地。”
他又用筆在圈外的東部、北部山區,以及靠近新羅、靺鞨的邊境地區,點了幾下:“至於這些偏遠山城、羈縻部落,可酌情保留其首領地位,授予刺史、縣令等官職,或設羈縻州府,許其世襲,但須接受都護府管轄,按時朝貢,提供兵員、賦稅,其子弟須入平壤或洛陽學習。此謂‘以夷製夷’,亦可減少治理阻力,節省駐軍。”
最後,他的筆尖落在了遼東(遼河以東)和朝鮮半島北部之間的蜂腰地帶,以及半島南部靠近新羅的邊境:“遼東故地,自前朝以來,屢有郡縣,漢民漸多,此次叛亂,遼東城等地歸順者眾,可就此設立正州,加強管轄。與新羅接壤處,須明確劃界,立碑為記,以免日後紛爭。新羅此番雖未全力助戰,亦有觀望之嫌,然其國小力弱,可加安撫,亦需震懾。”
“大總管此策,可謂剛柔並濟,標本兼治!”杜賓客沉吟片刻,率先讚同,“直接控製核心腹地,猶如扼其咽喉;羈縻邊遠,如同安撫四肢。既能實得其利,又能減其反抗。”
“然則,”孫仁師提出疑慮,“設立州縣,派遣流官,所需官吏甚多,從何而來?且語言不通,風俗迥異,治理恐非易事。駐軍亦需龐大,糧餉轉運,耗費何止千萬?”
李瑾點點頭:“孫將軍所慮甚是。官吏可三途並用:一者,從此次東征有功將士、幕僚中,選拔通曉軍事、略知民政者,就地轉任;二者,奏請朝廷,從關內、河東、河南等地,選派幹練官員、士人前來,許以優厚俸祿、升遷之階;三者,吸納高句麗舊吏中,熟悉民事、願意歸化、且無大惡者,加以培訓、考覈後任用,以為輔助。至於駐軍……”他頓了頓,“不必全賴中原調撥。可於當地編練府兵,招募高句麗丁壯為‘城傍’、‘團結兵’,以高句麗人製高句麗人,輔以漢軍精銳鎮守要害。糧餉亦可部分取自當地,減輕中原轉運之勞。”
“至於高句麗王室及豪強……”李瑾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高藏及其直係宗室、泉男生死黨首要,必須全部遷往神都洛陽、長安,嚴加看管,賜以宅邸,榮養之,亦軟禁之,使其遠離故土,斷其根基。其餘各地城主、酋長、豪強,願內附遷入中原者,厚賞田宅,分散安置於江淮、山南、劍南等地,使其脫離本土勢力。不願內附者,可留於當地,但須將其子弟送入平壤或洛陽為質,並分割其土地、部眾,授予其他歸順者或新設州縣。”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既有強力控製,又有懷柔分化;既有直接管轄,又有羈縻籠絡;既遷走了最不穩定的上層核心,又一定程度上安撫了中層和地方勢力;既推行了唐製,又考慮了本地實際情況。眾人聽完,仔細思量,都覺此策雖非完美,但確實是當下最可行、最穩妥的方案。
“大總管思慮周詳,末將等佩服!”眾將、幕僚齊聲道。
“既如此,便以此為基礎,擬定詳細方略,連同高句麗王璽、輿圖、戶籍,以及泉男生首級,一並快馬加急,奏報朝廷,請陛下、天後聖裁。”李瑾做出決定,“在此之間,我等需先行善後事宜:肅清殘敵,穩定秩序,清點戶口田畝,撫恤傷亡,收攏流民,恢複生產。傳令各軍,務必嚴守軍紀,不得擾民,違令者斬!對新羅使者,可告之我朝將設都護府,直接管轄高句麗故地,令其安守本分,不得覬覦。對其王,可加以封賞,重申宗藩之禮。”
“遵命!”
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從征服模式,轉向治理模式。一道道命令從平壤的行轅發出,唐軍除了必要的警戒和清剿部隊,大部分開始轉為駐防和維穩。官吏、文士們則投入到繁瑣的接收、清點、造冊工作之中。李瑾親自巡視平壤街巷,慰問傷兵,接見本地有影響力的耆老、士人,宣講朝廷政策,穩定人心。同時,嚴厲鎮壓了幾股試圖趁亂劫掠的潰兵和本地匪盜,迅速恢複了平壤及周邊地區的秩序。
兩個月後,神都洛陽的詔書,以六百裏加急的速度,穿越千山萬水,送達平壤。詔書完全同意了李瑾的方略,並做出了更具體的安排:
“製曰:高句麗小醜,屢叛天常,今既蕩平,宜建藩鎮,以固邊陲。可於其平壤置安東都護府,授李瑾檢校安東都護,持節,鎮撫高句麗故地諸軍事。其轄境,西起遼水,東至海,南界新羅,北接靺鞨、契丹。下分設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縣。其都督、刺史、縣令,由都護府遴選奏聞,朝廷授之。遷高藏及其宗室、泉男生黨羽首要入京,其餘酋豪,願內附者聽,不願者留質子弟。發關中、河南、河東良家子及府兵兩萬,長駐安東,為鎮軍。募高句麗丁壯驍勇者,編為‘安東團結兵’,分隸諸州。免當地三年租調,勸課農桑,興辦庠序。……”
詔書還宣佈了對有功將士的大肆封賞,李瑾加太子太師,增食邑;梁建方、孫仁師、王方翼、曹懷舜、杜賓客等將領各有升遷賞賜;陣亡者厚加撫恤。同時,嚴令新羅、百濟(此時百濟已亡,但其遺民仍有勢力)、靺鞨、契丹等周邊部族,各守疆界,不得趁亂侵掠,並令其遣使入朝祝賀、朝貢。
接到詔書,李瑾心中稍定。朝廷的支援,特別是明確設立“安東都護府”並授予他全權,是後續治理的關鍵。他立即著手,以平壤為治所,搭建安東都護府的初步框架。任命梁建方為安東副都護,兼領平壤鎮守使,統轄鎮軍;孫仁師為水軍總管,負責半島西海岸及浿水、薩水流域水陸防務;杜賓客為長史,高侃為司馬,協助處理民政、後勤;王方翼、曹懷舜等分赴各地,擔任主要都督府的都督,負責清剿殘敵、建立統治。
同時,大規模的遷移、安置工作也隨即展開。高藏及其王室成員、主要妃嬪、子女,以及泉男生等叛亂首腦的家族,被嚴密看守,準備押往洛陽。願意內附的高句麗貴族、富戶,也開始登記造冊,分批向中原遷移。各地城主、酋長在唐軍的威懾和朝廷的詔令下,大部分選擇了歸順,或親自、或派遣子弟前往平壤,接受都護府的任命或“邀請”。
麟德五年秋,安東都護府在平壤正式掛牌成立。雖然一切都隻是草創,百廢待興,各種困難、反抗、磨合還在後麵,但一個全新的、由大唐直接統治的行政軍事機構,已經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紮下了根。它標誌著高句麗作為一個獨立政權,徹底成為曆史,也標誌著大唐的疆域和直接管轄範圍,擴充套件到了朝鮮半島中部。困擾中原王朝近百年的東北邊患,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根本性的解決之道。然而,李瑾站在剛剛修繕的都護府衙門前,望著遠處蒼茫的群山和滾滾南流的浿水,心中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都護府的鞏固、民族的融合、邊疆的長治久安,還有漫漫長路要走。而他,作為這片土地的第一任守護者,責任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