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那番慷慨激昂的獨白,見女兒依舊如往常般順從地點頭應下,炎武帝這才心滿意足,轉身踏出了這處僻靜的院落。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將那炎武帝份刻意維持的“父女溫情”隔絕開來。
他臉上的沉痛與無奈已然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滿意。同時小心翼翼地從衣袍內襯中取出一枚流轉著微弱光華的留音石,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表麵。這裏麵記錄的聲音,對炎武帝而言,至關重要。
與聖武皇、鎮海帝一樣,身為大炎王朝的國王,他炎武帝自然也擁有一件傳承國器——萬龍袍。隻可惜,此物終究是大炎開國先祖之物,雖然仍能為他所用,加持己身,但那效果,比起初代君所持有時,已是天壤之別。
這些年來,他殫精竭慮,嚐試過無數方法,企圖贏得更多民心願力,讓那件萬龍袍能在他身上煥發更強的力量。然而,民心豈是易得之物?那些年他花費無數錢財,用盡了各種懷柔手段,收效卻始終甚微。
直到他發覺,與其費力不討好地去爭取那虛無縹緲的真心愛戴,不如精心編排一出出“為國為民”、“忍辱負重”的悲情戲碼,再藉助留音石,將這些“肺腑之言”流傳至大炎王朝的各個角落。這些虛構的悲壯與被迫害的敘事,遠比真實的德政,更能輕易撬動某些簡單的頭腦,匯聚起那些盲目的、易於引導的“信念”。
“物盡其用。”炎武帝隨手將那枚記錄著自己“肺腑之言”的留音石揣迴衣袋,神情淡漠。無論是炎昭月還是她那早已逝去的母親,在他眼中,隻要他炎武帝在位一天,便都已是註定要犧牲的棋子。既然終將赴死,那麽這點殘餘的價值,自然沒有浪費的道理。隨後此時天色已微明,便轉頭走向自己的寢宮。隻是剛走到寢宮門口,遠處便有一道人影跌跌撞撞、神色倉惶地直奔他而來!
見來人麵相陌生,炎武帝微微一皺眉,雖然對方身上氣息十分微弱,但他還是果斷出手!隻見一道寒光閃過,來人雙腿瞬間齊膝而斷,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在冰冷的宮磚上痛苦地蜷縮起來。
“你是何人?”炎武帝冷眼睨著在地上痛苦蜷縮的身影。自打上迴被那些友人悄無聲息摸進王宮後,他對任何一張陌生麵孔都格外警惕。此刻他指尖已凝起一縷銳利的金芒,遙遙指向地上那人,隻要對方答錯半字,下一刻便會身首異處!
“稟、稟炎王!小人是剛……剛繼任的信使……”地上那人疼得渾身發抖,卻依舊強撐著從牙縫裏擠出話來。而他心裏早已被恐懼和悔恨淹沒。早聽說在王城當信使是刀頭舔血的活兒,可誰踏馬能想到……上任第一天,話都沒說一句,倆腿就先沒了?!
“信使?”炎武帝聞言微微一怔,隨後想起原本的信使似乎在昨天已經被他斬了,隨後看到對方顫抖著從染血的衣襟內掏出一封密信,卻並未伸手去接,隻冷聲問道:“何事?”
“稟、稟炎王!是……是兩個時辰前收到的急報……”那信使麵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顯然因劇痛難忍,再加上此刻身體內的血液正在瘋狂流逝,神智已有些渙散,連話都說不利索。
見狀,炎武帝不耐地皺緊眉頭,隻見他指尖微彈,一道術法便落在了信使殘軀之上。那雙腿狂湧不止的鮮血,竟瞬間詭異地凝固止息。隨後也不等對方喘口氣:“繼續說。”
“據定文、彌水、師安三城……發來的……緊急軍情……”盡管血流已止,但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依舊折磨著信使的每一根神經。他強撐著抬起冷汗淋漓的頭,斷斷續續地稟報:“他們在城外……及天空之上……發現了……發現了數以萬計的友人……正朝著王城方向……疾馳而來……”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這些人……行動整齊劃一……顯然受人指使……三位城主……請示炎王……是否需要……出兵攔截……”
“出兵攔截?”聽完這番話炎武帝抬頭看了眼早已爬上山頭的朝陽,兩個時辰前的訊息顯然這時候已經沒有迴複的必要了,同時他勃然大怒:“如此重要的訊息為何現在才報!”
炎武帝如同驚雷的質問炸響在耳邊,信使的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為什麽現在才報??
要不是眼前這人是掌握生殺大權的大炎國王,要不是對方實力恐怖到能隨手捏死他,他都想直接罵迴去!你踏馬把上一個收信的斬了,現在問我為什麽才送來?我踏馬也才上任啊!連工服都沒來得及領,揣著信就拚了命跑來了!結果現在倒好,腿沒了,眼瞅這工作基本也保不住了!合著上班一天,自己錢是一銀幣沒見著,捐了一雙腿?!滔天的冤屈與恐懼在他胸腔裏瘋狂衝撞,卻死死堵在喉頭,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然而,正是這一瞬間的沉默,觸動了炎武帝眼中最冰冷的殺機。下一刻,這位才剛拚盡最後力氣稟報完的信使,便被他隨手送上了黃泉路。
“數以萬計的友人……”炎武帝眼中寒光凜冽。定文、彌水、師安三城的位置清晰地在他腦中浮現,這三個地方恰好串聯在鬼語城與王城之間,構成了一條筆直的進軍路線。而從時間來算,這夥人的目的地若真是王城,此刻應該已經在白虎城附近,恐怕在明日下午,就會趕到王城。
至於這些友人為什麽會來,炎武帝心中大概有數。炎昭月在鬼語城與一名軍團長交往甚密,他早已知曉。如今對方傾巢而出,必然是瞭解到了某些內情,這纔不惜一切代價奔襲王城。
“既然你執意要來……”炎武帝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那你,和你那些烏合之眾,就永遠留在王城吧。”一個陰毒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正好……還能送你一場好戲。”
但隨即那詭秘難測的鬼語城城主的身影,如同陰影般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腳步微頓,低頭沉吟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忌憚。隨後隻見他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喚來侍從:“書信一封,交予城內葉星凡。同時傳令四大城城主,讓其調動城內可用兵馬,必須在明日早晨之前,抵達王城。”
安排完這一切,炎武帝已然覺得十分妥當。
可他千算萬算,唯獨算錯了一點,那就是鬼語城這群友人的趕路速度。更因連續兩任信使的暴斃,後續如雪片般飛來的急報,竟再無一人敢呈送至他麵前。資訊的洪流,在通往王座的最後一級台階上,徹底斷流。
當天夜裏,議事大殿內依舊燈火通明,炎武帝正與群臣商討應對之策,言語間雖顯凝重,卻依舊帶著掌控全域性的威儀。
而就在這時,殿外沉沉的夜幕猛地被一道強光撕裂——
刹那,天地間亮得駭人,竟如白晝驟臨!
多年前,那被月桂城居民錯當做是黎明的光芒,這一刻,在大炎王城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