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按您的吩咐,軍團成員我已給他們準假離城了。”
隨著七大軍團的浩蕩開拔,元羿肩頭的重擔總算暫卸。這段時間他雖然已經卸去天闕皇朝的職務,不再統轄天威軍,但他的工作量卻未絲毫減輕。畢竟城內的軍團總人數已暴增至三十五萬之眾。即便提拔了一批頗具天賦的友人協助操練,但他還是忙得不可開交,別的不提,單是逐一傳授三重蟬蛻這技能,就花了他不少時間。
“嗯,做得不錯,這段時日辛苦你了。”劉空空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讚許,“待眼前這事了結,秘境之事,我便為你安排妥當。”
此言一出,元羿原本就因為難得假期而微揚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去。他日忙夜忙,殫精竭慮,為的不就是這個麽?而且為了不走雲無跡當初的老路,他早已利用一切空餘,反複琢磨該如何佈置那座秘境,過去這段時間他就等著城主兌現承諾,然後立刻大展拳腳。
但欣喜之餘,一絲憂慮也隨之浮上元羿心頭:“城主,雖說以這些友人們如今的實力,對上王城的炎龍軍或許不成問題。可那大炎王城內,駐守的遠不止炎龍軍這一支力量。而且如此龐大的隊伍一路行進,沿途的城市必然有所察覺。到時訊息傳迴炎武帝耳中,他必然早有防備。”
雖然最初接手訓練這些友人,於元羿而言不過是一樁城主交代的任務。可日複一日地相處下來,看著這些人在訓練場上沒日沒夜的操練,即便是他這般心性堅韌之人,也不由得與其中許多人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誼。而在這批人中,晴朗天、天劫之輩,無疑是天賦最為耀眼的佼佼者,進步神速。
但若論他元羿內心最為偏愛、最看好的學員,卻並非這些天之驕子,反而是天賦平平的大笨鴨。在他看來,大笨鴨與自己骨子裏幾乎是同一類人。他們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耀眼天賦,行走的每一步,都依靠著自己的堅持。看著大笨鴨一步步的成長,元羿彷彿看到了這些年不斷嚐試邁入聖級的自己。
“這點我自然清楚。”劉空空不緊不慢地為自己斟了杯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不過,經過你這段時日的嚴苛訓練,作為他們的總教頭,你也該驗收一下這批學員的成果了。”說著他輕輕吹開茶沫,語氣平靜:“況且,又不是隻有他炎武帝做了準備,在他們出發之前,我已讓雲無跡,給了他們一些小禮物……”
“聚星炮?!”一路狂奔的大笨鴨三人,看著寂寞如歌在群聊裏發的訊息頓時一愣。
“沒錯,就是聚星炮!”寂寞如歌帶著幾分得意又壓抑著興奮的嗓音在頻道中響起,背景音裏還夾雜著凜冽的風聲,“還是加強版!這東西還是我出來的時雲無跡塞給我的,而且一次性就給了整整十二門!和老版本的聚星炮不同,這加強版不僅把啟動所需的人數壓縮到了八人,更重要的是射程更遠,威力更加集中!哪怕等我們到了之後王城城門緊閉,用這個也能一炮轟開城門!”
“聚星炮……城門……”聽到這兩個詞的搭配,天劫眼睛中閃過一絲充滿冷意的光,“那這次就讓炎武帝體會下,被破城而入的感覺。”
而此時的大炎王城,王宮議事大殿燈火通明,殿內一如往常,站滿了文武官員。隻是細看之下,這些臣子一個個眼眶烏黑、麵色憔悴,顯然已長時間未曾安眠。
“……迴稟炎王,”一名負責接收前線戰報的信使跪在殿中,身體微微搖晃,強撐著精神稟報,“今日從前線傳來的訊息……我大炎與……滄瀾,不、是滄溟海國龍淵衛經多日交戰……對方目前已暫緩推進……給了我大炎炎龍軍……一絲、一絲喘息之機……不,是休整時間……”
他語無倫次,言辭間屢屢糾錯,聲音虛弱得幾乎飄散在空曠的大殿裏。高坐龍椅之上的炎武帝麵色陰沉如水,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每一聲輕響都讓下方眾臣的心隨之收緊。
信使也是沒辦法,自從炎武帝將議事時辰改為深夜,其他官員還能調整作息白天睡覺,但他不同,白天各方戰報會如雪片般飛來,他需要逐一收集整理,字斟句酌地將某些噩耗修飾成不那麽刺耳的奏報。這也是他在保命的辦法,畢竟前任幾位信使,都是因為直言戰況觸怒了炎武帝,而丟了性命。可血肉之軀終究難敵連日的疲憊,此刻他隻覺得天旋地轉,連站立都需拚盡全力。
“那……另一邊呢?”炎武帝聲音冰冷,繼續發問。
“另一邊……另一邊是哪一邊啊……”信使雙眼空洞地迴望著高高在上的炎武帝,隨後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如同被抽去骨頭般猛地一歪,“噗通”一聲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地麵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炎武帝看著下方不省人事的信使,臉上不見絲毫波瀾,隻是揮了揮手喚來兩名宮廷守衛,彷彿在處理一件廢棄的雜物:“拖下去,斬了。”說完見殿內群臣噤若寒蟬,隻漠然道:“今日便議到此,都退下吧。”話音未落,他已徑直起身,在一眾官員匆忙雜亂的躬身行禮中,頭也不迴地離開了大殿。
對於前線的情況,炎武帝其實心知肚明,每日的垂詢不過是對這群臣子忠誠與能力的反複敲打。他真正無法忍受的,是殿下那一片萎靡不振、如喪考妣的神情。他掌控的大炎王朝,乃是雄踞星野大陸的三大霸主之一,理應擁有虎狼之師、幹練之臣!可眼下這些官員,一個個魂不守舍、氣若遊絲,哪裏還有半分王國重臣的威儀與氣魄?
這偌大的王朝機器,怎能依靠這樣一群綿軟無力之人運轉?光是看著,就足以讓他胸中那股無名火灼灼燃燒。在他看來,這不僅是疲態,更是一種無聲的懈怠與不敬,是對他絕對權威的漠視。如此臣子,如此氣象,怎能不令他震怒?
怒氣如潮水般退去後,更深的憂思便悄然漫上心頭。炎武帝摒退了左右侍從,獨自一人在深宮高牆間漫無目的地踱步,腦海中反複盤算的,盡是待奪取炎梟手中那支兵馬後,該如何一步步扭轉戰局,重拾大炎往日的赫赫聲威。
他思忖得如此入神,以至於當腳步停駐、猛然迴神時,才驚覺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宮苑深處頗為僻靜的院落前。而這院落裏居住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女兒,炎昭月。
雖然此刻已經是深夜,但炎武帝還是推門而入,進門便見屋內燭火未熄,昏黃的光暈將屋簷下那道獨坐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這般情形,讓深夜前來的炎武帝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父親。”不同於他的意外,炎昭月見到這位不速之客,語氣卻異常平靜,彷彿早已料到。她緩緩站起身,依照宮廷禮儀,向著他微微施了一禮。
“還沒睡啊。”炎武帝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努力讓那慣於威嚴的麵容顯得和藹可親一些。
“嗯。”炎昭月隻是輕輕點頭,聲音聽不出什麽波瀾,“之前……睡得太久了,所以這會兒反而不覺得睏乏。”
炎武帝聞言,眼中頓時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翳。什麽之前睡太久,分明是在暗指被他強行帶迴,途中昏迷不醒的事。他心下不悅,但思及後續圖謀,終究將這縷不快強壓了下去,轉而重重歎了口氣,臉上擠出幾分沉痛與無奈:“月兒,有些事……父王也是身不由己,望你能體諒。你也知曉,近來我大炎連遭重創,已至生死存亡之秋。若非情勢危急,父王……又怎會忍心令人將你匆匆喚迴?”
說到這他微微仰首,望向漆黑無星的夜空,語氣愈發沉凝:“這大炎王朝,於我,於你,於萬民……以及你逝去的母親,都至關重要。為讓大炎子民得以安居樂業,有些事,縱使千般不願,父王……也必須去做。”說著他收迴目光,重新看向靜立不語的女兒,嗓音也帶上些許沙啞:“所以……但望你能明白父王的苦心。這世上,又有哪個父親……真捨得自己的骨肉呢?”
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若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或許真會為之動容,但炎昭月不會。
她清楚自己這位父親的伎倆,此刻他臉上每一分沉痛,語氣中每一縷無奈,都不過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演出。這樣的戲碼,遠不止於今日,在過去寥寥幾次見麵中,甚至在更早年間,他與自己母親相處時,也時常如此。為這些話也並不是說給她聽,而是說給被他藏於衣袍內的那枚留音石聽……
可炎武帝究竟為何要一次次錄下這些充滿“父愛”與“無奈”的言辭?這背後的緣由,炎昭月至今未能參透。
而此刻,炎武帝已完全沉浸於自我感動的敘事之中,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追溯起他那“光輝”的功績——從他如何接手一個羸弱王國,嘔心瀝血將其締造為今日雄踞一方的龐大帝國。這一說,就是良久……
直到天光乍亮。
“……這天下蒼生,早已飽受聖武皇與鎮海帝的荼毒久矣!”他的聲音逐漸拔高,情緒愈發激昂,彷彿正立於萬眾之前發表演說,“為了拯星野大陸黎民於倒懸,我!炎武帝!義不容辭!縱使遭人誤解,蒙受汙名,本王亦將一往無前!隻為天下萬民,得以掙脫那水深火熱!”
一番慷慨陳詞之後,他彷彿終於完成了某種既定儀式,胸中塊壘盡抒,長長舒出一口氣。隨後,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迴靜立一旁的炎昭月身上,那激昂的神色迅速被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與不忍所取代。
“所以月兒,此次……父王不得不再次藉助你的力量。”他語氣沉痛,眼神中卻窺不見半分真實的憐惜,“為父本心何忍?奈何……為了天下蒼生,本王……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