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爺爺的貓兒------------------------------------------，今年二十四歲。旁人都說我的人生像是按了快進鍵——五歲上小學，四年級便跳進了中學，又在十五歲那年懵懵懂懂地坐進了大學的教室。十八歲，同學們還在為期末考試焦頭爛額，我已修完了所有學分，提前畢業，一頭紮進了醫學的深海。碩博連讀五年，拿到博士學位時，窗外梧桐正綠，我二十二歲。而今，是我穿上白大褂的第二個年頭。。每日麵對的，是顯微鏡下精細如微雕的世界，是角膜、晶狀體、視網膜那些沉默而精密的構造。，喜歡在無影燈下，為一雙混沌的眼睛，尋回一寸清光。這工作，與父母的領域隔了山與水。，一生都在與最幽微的粒子對話。他是搞核工程與核技術研究的。，總穿著整潔的襯衫，身上有淡淡的書卷氣與實驗室裡那種特殊的、清冷的氣味。，像他研究的那些深奧公式，嚴謹、濃縮，卻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常常亮到深夜，那寂靜的光暈，是我童年對“專注”最初的理解。，則全然是另一番天地。她是古典文學教授，專攻詞學。家裡四處是線裝書與盈袖的墨香。，也能在書房裡，對著泛黃的古籍，輕吟一闋《如夢令》或《踏莎行》，聲音柔潤得像春日的溪水。，因為她的身心都投入到那些詞句裡了。那些平仄起伏的韻律，那些“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時光歎息，是我聽覺裡最熟悉的背景音。，詩詞是心靈的眸子，能看見最幽微的情致。而我的工作，是修複血肉的眸子，讓世界重新被看見。我們都在處理關於“看見”的學問，隻是她用詞牌，我用醫學。，淌得比旁人快些，卻也異常平直，冇有多少迂迴。或許正是這過早的“完成”，讓我對時光裡那些慢的、深的東西，有了更固執的眷戀。比如父親實驗室裡那個永恒靜謐的午夜，比如母親吟哦時空氣中震顫的、千年以前的月光。我期許過相伴，但我似乎更適合獨行。，在成為如今這個時雲舒之前，我曾是S省一個小城邊上，爺爺時豐年手心裡的一隻“小貓兒”。，是我疾馳人生裡，唯一一段被允許放慢、甚至停滯的時光。父母的工作一個關乎星辰宇宙，一個沉在古紙千秋，都太忙。於是五歲前，我被送到了爺爺身邊。，一棟白牆灰瓦的老房子，安靜地坐在田園與市郊的交界線上。屋子後麵有兩塊不大的地，卻熱鬨非凡，四季從不寂寞。辣椒像一簇簇翠綠後又通紅的火苗，番茄沉甸甸地壓彎了竹架，韭菜割了一茬，新綠很快又冒出來，帶著濕潤的泥土氣。
爺爺總戴著草帽，在那一片綠意裡慢慢忙碌，我就跟在他腳邊，學著他的樣子，用小鏟子胡亂地戳著泥土，把自己弄得像隻泥猴。他從不惱，隻會在直起腰歇息時，用粗糲溫暖的手掌擦擦我的花臉，笑嗬嗬地說：“看舒舒幫爺爺種菜都變成小花貓了。”
那時我還很小，小到記憶的畫麵都帶著毛茸茸的暖邊。爺爺的草帽簷總是破了一點，漏下幾縷陽光，正好晃在我仰起的臉上。他握著小鋤頭，一下一下，翻開屋後那塊黑褐色的土地。泥土被翻開時，有種特彆的、濕潤的腥氣，混合著草根斷開的清澀。
“小貓兒，看，” 他會用粗糙的指腹捏起一小撮深色的土，遞到我鼻尖前，“聞聞，這纔是活土。有勁兒。”
我不懂什麼叫“有勁兒”，隻覺得那味道厚重，踏實，和城裡花壇裡乾巴巴的灰土全然不同。他教我把菜籽撒在淺淺的溝壟裡，動作要輕，像給睡覺的寶寶蓋被子。“不能貪多，擠在一塊兒，誰都長不好。” 他說話總是慢慢的，和鋤頭落下的節奏合拍。
播種，澆水，捉蟲，問苗……每一步都有講究。他給番茄搭架子，用的是從後山砍來的細竹，綁紮的麻繩浸過水，不會傷著莖稈。辣椒苗怕澇，他就把地壟起得高高的，下雨時，水從溝裡潺潺流走，一滴也積不住。韭菜割了一茬，他總要細細撒一層草木灰，說那是好東西，補身子，割了不怕，很快就又綠汪汪地冒出來。
最開心的是傍晚，摘當晚要吃的菜。西紅柿要挑頂端帶點黃暈的，輕輕一擰就下來，蒂茬留著清香的汁液。黃瓜頂花帶刺，摸上去紮手，纔是最新嫩的。拔一把小蔥，根鬚上還帶著濕泥，在井台邊的石槽裡嘩啦啦洗過，水珠映著夕陽，亮晶晶的。
飯菜上桌，清炒的蔬菜綠是綠，白是白，味道是極清的甜，帶著鍋氣。爺爺總會眯著眼，很滿足地吃一口，然後對我說：
“小貓兒，嚐出來冇？自己種出來的，味道就是實誠，比外頭買的好吃。”
我那時隻顧著往嘴裡扒飯，隻覺得好吃，卻說不出所以然。隻是那“實誠”兩個字，和著飯菜的香，一起囫圇吞進了心裡。
爺爺最是愛茶，愛到了骨子裡。不隻是喝，更是從葉芽初萌開始的整個過程。每到采茶季節，他便會收拾行囊，去往雅市的山裡，親手采下最嫩的芽尖，就在茶農家的灶頭上，學著炒製。
記憶裡，總是先聞到那股香氣。清冽的，帶著山間晨霧和泥土腥氣的香，然後，纔是滿眼撲來的、層層疊疊的綠。
那是雅省的茶季，爺爺帶我進山。天光還是蟹殼青，露水重重地壓在每一片芽尖上，空氣吸進肺裡，是沁涼的甜。
我那時太小，夠不到茶樹頂梢最肥嫩的“一芽一葉”，爺爺便專門尋那些低矮的老叢，或是將高處的枝條輕輕拉下來，指著那毛茸茸的、淡黃綠中透著玉色的芽頭，說：“小貓兒，看，要這樣的，旗槍。” 他的手指粗短，佈滿老繭，可掐下茶芽的動作卻輕巧得像在觸碰嬰兒的麵板，手腕一旋，嫩芽便妥帖地落進他腰間掛著的竹簍裡，幾乎冇有聲響。